第2章我问道,还是道问我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浓墨的厚重绒布,将增城老街细细包裹。林守尘躺在临时收拾出来的、还带着陌生尘土气息的床铺上,辗转反侧。
旧房主遗留的些许凌乱和滞闷感,下午已被他简单清理。杂物归置,窗户洞开,晚风带着老街特有的、混合着陈旧木料与潮湿青苔的气息涌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躁动。这栋父母留下的老屋,久无人居,仿佛每一个角落都沉淀着过往岁月的叹息与沉默。他原打算暂且住上一两日,等等“永和安心租”那边的消息,也顺便等等看,这所谓的“命定呼应”是否会显现。但此刻,寂静如同活物,伸出无数细密的触角,搔刮着他的神经,让平日轻易便能沉入的“静空动”心法,此刻竟有些失灵。
不是焦虑,也非恐惧,而是一种莫名的、细微的牵引感,如同心底最深处被系上了一根透明的丝线,此刻正被不知名的力量轻轻拉扯。他闭上眼,尝试内观,神阙处的太极图景依旧,银河星辰缓缓流转,但在这老屋的特定“场”中,那运转似乎带上了一丝迟滞,仿佛在适应,又像是在……共鸣着什么。
睡不着。索性起身。
披了件外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步入凉如水的夜。老街早已沉睡,偶有路灯将昏黄的光晕投在青石板上,拉长他孤零零的影子。没有目的,只是循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牵引信步而行。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记忆深处的某个方向走去。
穿过几条熟悉的巷弄,空气中湿润的泥土气息渐浓。耳边开始传来潺潺的水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当他拨开一丛垂柳的枝条时,眼前豁然开朗——清源河,如同一条墨色的绸带,在月光下静静流淌。河面倒映着天际那轮将满未满的明月,碎银般的光点随着水波微微荡漾。
就是这里了。他童年夏天几乎日日泡在其中的清源河。
心中那莫名的躁动,在见到这河、这月的瞬间,奇异地平复了。他走到河边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大石上坐下,目光落在河面的月影上。
夜风拂过河面,带来沁凉的湿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刻意运功,但周身毛孔仿佛自然张开,一股清冽纯净的“炁感”自然而然地涌入。这不同于在城市中需要凝神才能汲取的、略带驳杂的天地能量,此地的“清炁”丰沛而鲜活,带着河水特有的柔韧与月华的清冷。
他抬头望月。月华如练,清辉洒落,将他周身笼罩。在这一刻,视觉、听觉、触觉、乃至那玄妙的“炁感”,都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河水深处细微的流动声,能“感”到月光如实质般浸润皮肤的微凉,能“嗅”到风中水草与岸边野菊的淡淡气息。体内那原本因环境改变而略有迟滞的“银河八卦”,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星辰流转的速度悄然加快,光芒更显莹润,与这天地间的清辉皓月、流水潺潺,产生了一种和谐的共振。
目光从月亮移回河面,再顺着蜿蜒的河流,望向远方沉入黑暗的河道轮廓。就在这眺望之间,时光仿佛被压缩,无数纷至沓来的记忆碎片,如同河底被水流冲刷而起的卵石,清晰地浮现于脑海。
他看见光着屁股、晒得黝黑的自己,和伙伴们在此处扎猛子、打水仗,欢声笑语惊飞水鸟;看见少年时,心中装着懵懂心事,独自坐在此刻这块大石上,望着河水发呆,幻想未来的模样;也看见更久远的,被父亲牵着小手来到河边,指着流水说“你看这水,遇到石头就绕过去,遇到低谷就填满它,不管怎么样,总是往前流”……
那些早已被都市喧嚣、生活压力尘封的记忆,此刻如此鲜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最初对“水”的亲切感,对“流动”、“融合”的体悟,其源头,或许就在这条河。八字中辛金喜水润局,而这条清源河,便是他生命中最早、也是最深刻的“水”的意象。后来修炼中所观的“天河水”、“坎卦”、“肾水幽潭”,其神韵,无不带着清源河的影子。
一种明悟,如同月光刺破云层,骤然照亮心田。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是“我”在问道。是“我”在困顿中重拾修炼,是“我”在红尘中摸索“道商”,是“我”在尝试平衡内在修为与外在事业,是“我”在追寻那条“静空动”之路。他将此视为一场主动的、向上的、甚至是带有几分艰辛色彩的“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