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焉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爆炸后的混乱逐渐平息，但空气里依旧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混杂着烟尘、消毒水和疲惫汗水的气息。大部分警力还留在AAD游乐园现场进行搜救、灭火和取证，支队里留守的人不多，灯光只开了几盏，显得有些冷清。

温厌被安置在一间相对安静的询问室里，做关于“预警”来源的正式笔录。虞诚坚持要在场，理由是“线人”由他直接负责，且与连环命案高度相关。闫王源用“你小子少给我耍花样”的眼神盯了他几秒，最终没反对，但派了副队长齐川一起做记录，算是监督。

询问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温厌坐在桌子一侧，换了件虞诚从车里翻出来的备用黑色连帽衫（还是大），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得几乎透明，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额角。他坐得笔直，但仔细看，能发现他放在桌下的左手正用力抵着腹部的伤处，指节发白。忍冬的气息很淡，带着伤后的虚弱。

齐川坐在对面，摊开记录本，表情严肃。虞诚则拉了把椅子，坐在温厌侧后方靠墙的位置，既能观察到温厌的状态，又不至于干扰询问。他双手环胸，橙色的尾巴静静垂在身后，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墙上的“坦白从宽”标语上，实则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温厌身上。

“姓名。”齐川按流程开始。

“温谢。”温厌回答，声音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是他之前在医院用的假名。

虞诚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温谢……假名。他早就知道。但此刻听温厌用这个身份自报家门，心里还是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年龄。”

“三十七。”

三十七。比虞诚大两岁。虞诚的目光飘向温厌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那皮肤苍白细腻，五官精致，气质沉静，确实看不出实际年龄。三十七……正是经验、心智、体能结合得最好的时候，也难怪……

齐川继续询问，主要是关于“预警”的来源和依据。温厌的陈述条理清晰，避重就轻。他说自己因为“个人兴趣”，一直在关注暗网某些特殊圈子的动向，尤其是涉及黑暗美学和“仪式性犯罪”的讨论。近期注意到“纳西索斯之镜”论坛对《阴暗的水仙花》的狂热追捧，并设法（含糊地说是“通过技术手段”）获取了最新更新的第六章内容。看到“浪漫的烟火”这个意象，结合废弃游乐园的环境和凶手的作案风格，他立刻联想到爆炸的可能性，于是立刻联系了虞诚。

“你是如何获取论坛最新内容的？具体什么技术手段？”齐川追问，这是关键。

“通过特定的代理节点和漏洞扫描，找到了一个未公开的镜像站入口。具体技术细节涉及一些……非公开的追踪和反追踪技巧，可能不适合在笔录中详细说明。”温厌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说明了来源，又以“技术敏感”为由堵住了进一步追问。

齐川和虞诚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清楚，温厌的身份不简单，这些“非公开技巧”恐怕来头不小。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案子，不是深究温厌的背景。

“你看到第六章内容的具体时间是？”

“昨晚十一点五十分左右。我尝试联系虞队，但电话未接，所以发了信息。之后不放心，又设法赶到现场。”

“你当时就确定会有爆炸？为什么？”

“不能完全确定，但概率极高。凶手的‘作品’强调‘展示’和‘仪式感’，‘浪漫的烟火’是一个极具象征性和视觉冲击力的意象。结合他前五起案件中对尸体‘姿态’和‘场景’的精心布置，制造一场爆炸，既能达成毁灭证据、灭口的目的，又能完成一次盛大的、符合他扭曲美学的‘终场演出’，这很符合他的行为逻辑。”温厌的分析冷静、客观，带着一种抽离的、近乎冷酷的洞察力，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爱好者”。

齐川快速记录着，不时抬头看温厌一眼，眼神复杂。这个“温谢”，不简单。

询问又持续了二十多分钟，温厌的回答始终严谨、克制，没有提供任何超出“预警”本身范围的信息，但也毫无破绽。虞诚在旁边听着，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温厌太熟悉这套流程了，熟悉得就像一个……从业多年的老刑警。

笔录接近尾声时，询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柯基探进半个脑袋，脸色有些激动：“老大，齐副队！医院那边传来消息，林子轩醒了！情绪基本稳定，医生说他可以接受简短问话了！”

虞诚精神一振，立刻站起身：“我过去。老齐，这边交给你收尾。”

他又看了一眼温厌。温厌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没事。

“李姨在外面，笔录完了让她送你回去休息。”虞诚低声叮嘱了一句，也不等温厌回应，便快步和柯基离开了询问室。

市第一医院，VIP病房区。

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灯光柔和。林子轩的病房外守着两名警察。孩子受了惊吓，吸入烟尘，有些轻微擦伤，但确实没有大碍。林父林母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眼睛红肿，看到虞诚进来，连忙起身，又是感激又是后怕。

林子轩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此刻靠在床头，小脸还有些苍白，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但精神头已经恢复了一些，正小口小口地喝着妈妈喂的水。看到穿着警服的虞诚进来，他眨了眨大眼睛，里面充满了好奇和一点点……害怕？

“轩轩，这位是虞叔叔，是警察叔叔，就是他带人把你救出来的。”林母柔声介绍。

虞诚努力扯出一个自认为最“和蔼可亲”的笑容，在床边椅子上坐下。他平时对付穷凶极恶的罪犯没问题，哄孩子……实在不是他的强项。尤其是这种刚经历绑架爆炸、心理可能很脆弱的小朋友。

“林子轩小朋友，你好啊。”虞诚尽量让声音放轻，“感觉怎么样？还害怕吗？”

林子轩看着虞诚，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条毛茸茸的、橙色的狐狸尾巴，眼睛亮了一下，小声说：“叔叔，你的尾巴……是狐狸吗？”

“是啊。”虞诚晃了晃尾巴，试图用这个“萌点”拉近距离，“橙色的狐狸。你看，毛茸茸的，不可怕吧？”

林子轩点了点头，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轩轩真勇敢。”虞诚赶紧夸了一句，然后切入正题，语气依旧温和，“叔叔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关于昨天在游乐园的事，你能告诉叔叔吗？你记得是谁把你带到游乐园去的吗？”

一提到这个，林子轩的小脸又垮了下来，眼圈开始泛红，带着哭腔说：“哇……一个，一个明明长得好好看的大哥哥，他好坏！他炸我！哇哇哇……”

孩子一哭，林母连忙抱着安抚。虞诚头大如斗，心里狂喊：祖宗你别光哭啊！说重点！还有，什么叫“长得好看的大哥哥”？这都什么关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