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诚回来了。”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客厅里三个人,六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玄关。
虞释楚放下了书,眼神锐利如鹰。李媛兰放下了碗,笑容更加温柔慈祥(但虞诚知道那笑容底下藏着多少“你小子终于回来了”的拷问)。而温厌……温厌看着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救我。
虞诚僵在原地,感觉后颈的腺体都在突突地跳。他现在说“我东西忘拿了回来取一下马上走”还来得及吗?
显然来不及了。
因为温厌紧接着,用那种虚弱但清晰的、足以让客厅里每个人都听清的音量,补充了一句:
“你们问他吧。我……需要休息一会儿。”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也可能是演技),缓缓闭上眼,头微微偏向一边,做出一副“我伤重体弱需要静养别打扰我”的脆弱姿态。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虞诚:“……”
他看着温厌那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娴熟甩锅姿态,内心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
他现在后悔了。他就不该回来。他应该在市局打地铺,和案子同生共死,而不是回来面对这比连环杀手更可怕的“家庭伦理剧”现场。
“小诚回来了?”李媛兰已经站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了过来,身上白兰花的香气混合着顶级血燕的味道扑面而来,“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快过来,让妈妈看看,哎呀,怎么瘦了这么多?黑眼圈这么重,又熬夜了吧?妈妈不是跟你说要注意身体吗……”
虞释楚也慢条斯理地放下书,摘下眼镜,用那双和他如出一辙的、但更显深沉威严的狐狸眼,上下打量着儿子,语气听不出喜怒:“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眼里只有你的案子和……”他瞥了一眼那边“昏迷”的温厌,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这位‘重要的朋友’。”
虞诚硬着头皮走进客厅,感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爸,妈,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李媛兰嗔怪地拍了他一下,“提前说你能在家?要不是我不放心,过来看看小温恢复得怎么样,还不知道你把人接回来就不管了呢!你看看,小温伤得这么重,身边也没个人细心照顾,多让人心疼啊!”
虞诚看了一眼沙发上“昏迷”中但耳朵几不可察动了动的温厌,内心冷笑:他可不需要人“细心照顾”,他需要的是你们赶紧走。
“我工作忙。”虞诚试图解释,“而且有李姨和护士……”
“工作忙就能不管不顾了?”虞释楚打断他,语气带着惯常的训斥口吻,“你知道动用家里的医疗资源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把一个身份不明、还牵扯进刑事案件的人带回家,要承担多大的风险吗?虞诚,你不是小孩子了,做事要有分寸!”
来了,熟悉的批判。虞诚的火气也上来了,但他强压着,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爸,温厌不是身份不明,他是前警察。他受伤是因为被人追杀,我救他是职责所在。至于风险,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虞释楚冷笑,“你有什么数?你知道追杀他的是什么人吗?知道他们为什么追杀他吗?知道他之前是做什么的,又为什么会‘前’警察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往家里带,还敢说心里有数?”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每一个都直指核心。虞诚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确实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的,也只是冰山一角。
见儿子不说话,虞释楚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我不是反对你救人。但虞诚,你要明白,有些浑水,不是你想蹚就能蹚,蹚了还能全身而退的。这个温厌,不简单。他身上的事,恐怕比你能想象的更麻烦。”
虞诚沉默着。他当然知道温厌不简单。从第一次在案发现场见到他,到后来医院的偶遇,再到富祈路的追杀,每一件事都透着不寻常。但……
“我知道麻烦。”虞诚最终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但人我已经救了。现在,他是我的责任。”
又是这句话。虞释楚看着儿子,眼神复杂。他从儿子脸上看到了熟悉的倔强和坚持,那是当年虞诚不顾一切要考警校、要当警察时同样的神情。
“责任……”虞释楚重复了一遍,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那本《犯罪现场重建与心理画像》,翻看起来,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李媛兰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一见面就吵。小诚,你吃饭了没?妈妈让李姨给你做点吃的?你看你,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不用了妈,我不饿。”虞诚赶紧拒绝,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两位祖宗请走,然后好好“审问”一下那个装死的伤员。
“不饿也得吃!”李媛兰不由分说,拉着他往餐厅走,“你看你瘦的!小温也还没吃多少,正好,你们一起吃点。老虞,你也过来,别老看那本书了,有什么好看的……”
虞诚被母亲强行按在餐桌旁,生无可恋。他看了一眼客厅,温厌依旧“昏迷”着,但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错觉,一定是错觉。
这顿饭,注定是虞诚有生以来吃得最煎熬的一顿。李媛兰不停地给他和(被强行叫醒的)温厌夹菜,嘘寒问暖。虞释楚虽然没再说什么,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和探究的目光,始终笼罩在餐桌上空。温厌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是金的原则,除了必要的“谢谢”和“嗯”,几乎不开口,只是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垂着眼,像个没有感情的进食机器。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李媛兰又拉着温厌说了好一会儿话(主要是她说,温厌听),直到虞释楚看了看手表,提醒她下午还有个慈善拍卖会要出席,李女士才意犹未尽地起身。
“小温啊,你好好养伤,阿姨过两天再来看你。”李媛兰拉着温厌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拍了拍,“需要什么就跟李姨说,或者让虞诚去买,别客气。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
温厌:“……谢谢阿姨。”
“小诚,照顾好小温,听见没?”李媛兰又转向儿子,叮嘱道,“别整天只顾着工作。还有,抽空带小温回家吃饭,你爷爷奶奶也想见见。”
虞诚:“……知道了妈。”
终于,送走了父母。关门的那一刻,虞诚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浑身脱力。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阳光西斜,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橙黄色。
虞诚转过头,看向沙发。
温厌已经重新坐了回去,腿上依旧盖着毯子。他没有“昏迷”,也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柔和而静谧。黑色的猫耳自然耷拉着,尾巴在毯子下露出一点尾巴尖。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虞诚。
两人四目相对。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温厌的嘴角,非常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转瞬即逝的弧度,但虞诚确信自己看到了。
“虞队,”温厌开口,声音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意味,“欢迎回家。”
虞诚:“……”
他现在非常、极其、特别地后悔,自己今天为什么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