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夜明被贺笑晖那双眼睛盯得后背发毛。
那是什么眼神？他形容不上来。像是饿了三天的野狼突然看见一块行走的红烧肉，而且还是裹了蜂蜜、撒了芝麻、滋滋冒油的那种。
姜夜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从对方的视线菜单上撤下来。
“随、随便你吧，”姜夜明移开目光，盯着碗里那块不幸落难的卤豆干，“总之我们真没什么好说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如果忽略那微微发颤的尾音的话。
贺笑晖没说话，只是盯着他——准确地说，是盯着他脖子上刚才那滴水滑过的轨迹。
姜夜明今天穿的衣服，领口不算大，但那滴水还是钻了进去，消失在锁骨的阴影里。贺笑晖的喉结跟着滚动了一下。
这动作被姜夜明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
不是吧大哥？姜夜明在心里疯狂吐槽。
你抢水喝就算了，现在连我的生理盐水都要脑补品尝吗？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三个人坐在一张油腻腻的小方桌旁，中间是一盆红得发黑的变态辣卤味，空气中弥漫着辣椒、花椒和某种一触即发的诡异气氛。
打破沉默的是贺笑晨。
他优雅地摘下一次性手套，叠好放在桌上，推了推金边眼镜，语气温和得像在调解邻里纠纷：“夜明，你别见怪。笑晖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姜夜明转头看他，脸上写着“你骗鬼呢”。
贺笑晨面不改色地继续：“真的。我们家虽然不是什么书香门第，但基本的餐桌礼仪还是教的。笑晖从小就被教育要‘食不言寝不语’、‘不夺人所好’……”
“那你解释一下他刚才的行为？”姜夜明指着空杯子，“那叫不夺人所好？”
“那叫特殊情况。”贺笑晨从善如流，“你看，笑晖从来没这么失态过。今天这样……”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贺笑晖一眼，“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贺笑晖冷冷地回视：“你可以闭嘴了。”
“我在帮你说话。”贺笑晨无辜地摊手，“不然你觉得以你现在的表现，夜明会愿意跟你谈？”
“所以，”贺笑晨转向姜夜明，笑容无懈可击，“不如给他个机会？我保证，出了这家店的门，他会恢复正常——至少看起来像个人。”
姜夜明盯着贺笑晨看了三秒，又扭头看贺笑晖——后者正用那种“你再不答应我就继续盯着你脖子看”的眼神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姜夜明在心里哀嚎。
而且为什么贺笑晨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他弟像个变态跟踪狂一样冲进来抢水喝，他就这反应？
“你们兄弟俩，”姜夜明一字一顿地说，“是不是都有点毛病？”
贺笑晨笑了：“可能吧。遗传的。”
贺笑晖：“我没有。”
“好吧好吧。”贺笑晨点头，转向姜夜明，“你看，我弟弟都这么诚恳了，不如就换个地方谈？我保证他会好好说话。”
姜夜明看着这对兄弟一唱一和，突然有种被联手算计的感觉。
他想起刚才和贺笑晨相谈甚欢的场面。
贺笑晨是个很好的听众，总能在他吐槽时给出恰到好处的反应，还会分享一些餐饮业的内幕，让他这个十八线小博主大开眼界。
那时候他觉得，贺笑晨和他那个弟弟一点都不像。贺笑晨温和、风趣、懂得分寸，而贺笑晖……贺笑晖就是盖着雪顶的火山，内里不知道在烧什么奇怪的东西。
但现在，看着贺笑晨那张笑眯眯的脸，姜夜明突然不确定了。
这对兄弟或许骨子里是一样的——一样的固执，一样的会算计，一样的……让人头疼。
“行。”姜夜明最终还是松口了，“换个地方谈。但我要先声明，如果谈不拢，我随时走人。”
贺笑晖立刻点头：“可以。”
贺笑晨适时地站起身：“好了，既然达成共识，那我就先走了。”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动作优雅得像在拍杂志封面。
姜夜明目瞪口呆：“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贺笑晨眨眨眼，“你们俩谈事情，我在这儿当电灯泡？”
“谁跟他谈事情需要避着人啊！”姜夜明急了，“而且……”
贺笑晨确实没有听这些谈话的必要……但是，但是！
但是我和贺笑晖聊什么我觉得不安全啊！
哥！大哥！你参与一下好不好！！
贺笑晨理了理袖口，语气轻松：“虽然咱们俩聊得不错，但笑晖才是我亲弟弟嘛。”
贺笑晖冷冷道：“你可以走了。”
“看，他催我了，那就笑晖结账吧。”贺笑晨对姜夜明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放心吧，你们谈完之后，他会送你回去的。如果他不送，你给我打电话，我亲自来接你。”
姜夜明干笑了笑，心里唾骂自己天真！
本来以为兄弟不和，这贺老大能和自己是一伙的，没想到他们贺家兄弟还是亲啊！
他缓缓转头，看向贺笑晖。
贺笑晖正盯着门口，眼神复杂。过了几秒，他收回视线，对上姜夜明的目光，然后——
他笑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大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那笑容短暂得像是错觉，但姜夜明确信自己看到了。
“你笑什么？”姜夜明警惕地问。
“没什么。”贺笑晖收敛表情，又变回了那张冰山脸，“只是觉得我哥有时候还挺识趣的。”
姜夜明：“……”
他现在想立刻马上离开这个地方。
但贺笑晖已经站起身，朝老板娘招了招手：“结账。”
姜夜明立刻反对：“不用！我自己付！”
“我请你。”贺笑晖不容置疑。
姜夜明：“我不同意。”
“驳回。”贺笑晖已经掏出了手机扫码。
老板娘看看贺笑晖，又看看姜夜明，笑得一脸了然：“好嘞！你们真能吃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