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 景颐惊呼。
还没等他调整,扫帚因为惯性又往回一荡。
“噗!” 扫帚柄的尾端,不偏不倚,捅在了旁边正沉思的王安石腿肚上。
王安石:“……” 他闷哼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咳咳!” 李世民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还在晃悠的扫帚杆,也稳住了摇摇晃晃的肇事者,又好气又好笑,“好好好,你扛,你扛,我们离你远点扛,行了吧?小心看路!”
景颐自己也吓了一跳,看着李叔叔袍子上的印子和王伯伯微微抽动的嘴角,小脸涨得通红,讷讷地不敢再乱动,只好扛着扫帚,像扛着个烫手山芋,小心翼翼地一步一顿地往前走,那模样,比刚才更滑稽了。
等他们终于蹭到书局那气派轩昂的朱漆大门前时,景颐已经累得快把扫帚当拐杖了。他刚想跟着进去,就被门口笑容可掬的书童拦住了:“小官人,留步。这……扫帚,不能入内。”
书童指了指旁边“书册重地,勿携杂具”的小木牌。
景颐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千辛万苦扛来的宝贝,又看看幽深诱人的书局内部。
最后,他只好撅着嘴,不情不愿地把扫帚靠在门边一根柱子旁,还拍了拍它:“你在这里乖乖等我哦,我很快出来。”
一踏入书局,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高大的书架层层叠叠,直通高高的穹顶,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各色书籍,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新墨和淡淡樟脑混合的独特气息,庄严而静谧。
景颐那点小委屈,瞬间被这浩瀚的书海冲击得无影无踪。他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刚才那点传书的雄心壮志,在真正的书山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他很快就被旁边书架古怪的书名吸引了,像只被花蜜引诱的小蝴蝶,飘飘忽忽就飞到了传奇志怪的区域,埋头在一堆书里,小手指点来点去,最后牢牢抓住那本《西山异闻录》,再也挪不开眼。
另一边,李世民与王安石缓步穿行在经史子集的巨大书架间,低声交谈。李世民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高处,忽然,忽然,几个熟悉的字眼攫住了他的视线。
《唐书》!旁边还有《唐会要》!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仿佛只是随意浏览,踱步到那排书架前。
他抬手,取下一册《唐书》,动作稳如磐石。
书是新印的,纸墨精良。
他随手翻开,目光却精准地落向目录。指尖划过“高祖本纪”、“太宗本纪”、“则天皇后纪”、“玄宗本纪”……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枚针,轻轻刺在他的心上。耳边,王安石正低声说着什么“……晚唐积弊,藩镇坐大,宦官擅权,国力日削,终至五代离乱,礼乐崩坏……”
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但李世民结合之前安史之乱的梦境,心中已然勾勒出大唐由盛转衰、最终崩塌的大致脉络。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后人以如此沉痛惋惜的口吻评述,尤其是提到藩镇、宦官这些祸根时,一股沉郁的怒火与难以言喻的痛惜,还是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啪”地合上书页,深吸一口气,才压下心头的波澜。
“此书……售价几何?” 他转向候在一旁的书童,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书童报了个价。一套《唐书》加上《唐会要》,价格足以让此刻囊中羞涩的李世民暗自皱眉。
就在他沉吟之际,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他手臂边钻了出来。景颐抱着那本《西山异闻录》,眼巴巴地仰望着他,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渴望,小手轻轻拽着他的衣角晃了晃,小小声地说:
“叔叔,这个……可以买这个吗?里面的故事好像很好看!”
李世民低头,看看孩子怀里那本不务正业的话本,又看看自己手中沉甸甸的关乎家国兴衰的史书,再看看自己那干瘪得可怜的钱袋……
没想到自己堂堂大唐天子,竟有如此狼狈的一天。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景颐睡得翘起的呆毛,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好,给你买。”
算了,史书……总有机会的,先让孩子高兴吧。
一直默默旁观的王安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又有些许感慨。
他上前一步,对那书童温言道:“这位李官人所选之《唐书》、《唐会要》,连同小郎君手中那本《异闻录》,一并包好,记在我的账上。”
“王公,不可,这太破费了……” 李世民立刻回神,连忙推辞。
“王伯伯最好啦!是天下第一好的伯伯!” 景颐可不懂大人间的客套,闻言立刻欢呼雀跃,小脸笑开了花,还不忘对李世民说,“叔叔,王伯伯付钱啦!我们可以都买啦!”
王安石被景颐这记直白的好人卡逗得朗声笑了起来。他摆摆手,对李世民道:
“李兄不必推辞。些微书资,能换得小友展颜,能助李兄观史明鉴,便是这些死物最大的用处了。今日若非你们,我也未必能……听到那老丈的真话,看到这市易之弊。说起来,该我谢你们才是。”
他语气诚挚,目光扫过景颐怀里那本不正经的话本,又添了句:“何况,传奇志怪,看似游戏笔墨,其中亦有人情世态,未必无益。让孩子多看看,无妨。”
话说到这份上,李世民也不再矫情,郑重拱手:“如此,便却之不恭,多谢王公厚赠。”
于是,离开崇文院书局时,景象颇为壮观:李世民一手提着一个布包袱,左手是《唐书》和《唐会要》,右手是景颐的《西山异闻录》。
景颐自己呢?他重新扛起了他那把忠于职守的长扫帚。
夕阳金色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汴京古旧的石板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