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再落一声。
雪白衣袖翻飞不止,强悍灵流糅合火红焰花,星河倾泻,烈焰焚天。
倘若把多年冤屈倾泄出来,邪祟作恶多端,所求不过让人知道它们存在,在人间留一个位置,暴露恨意的那刻便无人可以全身而退,但总希望有一条回头路可走。
莫怪我怨气缠满身,只恨物是与人非。
台闻磔把手放在黑影头上,青宗派与周遭潮水般退去,轰轰而来,又烈烈而去,腥咸海浪猛地回归大海,露出未经世事的沙砾。
“阿起,来,叫娘亲,娘——亲。”
彼时阚青梅一身素衣,靠着墙塌,脸上没什么血色,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眸心的喜悦与纯真还是遮也遮不住。
“青梅,他才出世不久呢,是个小娃娃,怎么会叫娘亲?”
华宗南笑着过去,眉心虽有疲倦,但老来得子,妻子平安,又得上天垂怜的喜事掩盖住了忧伤,勉强称上一句风光无限。
他把汤药搁在一边,侍女上前,把尚在襁褓中的少主慢慢抱起来,脸上亦是喜悦,“门主,夫人,小少主体弱,这里药重,蓉儿先带他下去。”
“哎,好。”
华宗南应了声,把药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舀出来散了热,才送到阚青梅唇边,“青梅,熬的安神汤,趁热喝了吧?”
“多谢夫君。”
“药有问题。”
台闻磔向后瞥了眼,雾蓝妖气从九方衍的手指上翻涌而出,滑过身子,从他脚下散开,一直蔓延到屋外栽植的蓝绣球上,秋千晃了几下便被扼住缰绳,彻底安静了。
檀召忱话音未落,就被他吸引视线,于是呆呆地盯着九方衍的手。
指节修长,皓如凝脂,宛如玉簪,手背凸起的骨骼恰到好处,没在皮肤下的青筋因用力微微贲张,清晰可见,本就宽松的宽袖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段结实、绷紧的小臂。
檀召忱胸膛用力起伏了几下,顿时心痒难耐,九方衍的手并没有纤细轻柔的感觉,要是握过来,一定很有张力很有力量......定能完全罩住。
“在想什么?”
清冷嗓音凉了面门,瞬间把他拉回现实,檀召忱眨眨眼睛,妄图挤掉升起来红晕,他立刻反应过来,很小声地对他说:“没有......没什么。”
好想说“在想你”。
好想好想对你说。
干涩的生痛欺压喉咙,又席卷心脏,他竟然在想那些东西,在光天化日里,在小磔升起来的结界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在......亵渎神明。
意识到自己变态一样的想法,他恨不得即刻上去,一把把那碗不对劲的药抢过来,喝个精光。
最好当场毒发,挤压五脏,毙命而亡。
檀召忱缓了几下,低头擦擦眼睛,第一次希望九方衍对他视而不见,以此来忽略眼中翻滚似海的欲望,与想念。
那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哭了?”
九方衍走过去,对定在原地的华宗南阚青梅视若无睹,又仿佛对檀召忱变得极为上心,他握住檀召忱手腕,手心立刻沾了火源,变得滚烫。
完美无瑕的脸离自己这么近,薄唇朱红,轩然霞举,一双桃花眼看不见星点多情媚气,永远清净黯然......啊啊啊啊啊啊,檀召忱怪叫了一声,当即蹲下身子,头埋进臂弯里装鸵鸟,闷闷开口:“你们聊,我不舒服。”
“......”
台闻磔无力,抿紧的唇动了动,面向九方衍,礼数周全,“敢问前辈,方才是不是察觉出什么。”
他听见到了那句话是檀召忱说的,但话音未落九方衍就停了陈昭,一切戛然而止。
再加上之前对他身世的猜测,很难不能发觉他是不是看出什么。
手被挣脱,檀召忱倒也没用力,与其挣开,不如说自己没握紧,否则他绝对不可能蹲下,除非舍去一条胳膊。
九方衍还是盯着那颗微微发抖的脑袋看了一会儿,才转向台闻磔。
那孩子眉目有些眼熟。
他面庞与他们一般无二,像极了弱冠之年,乍一看也是二十出头,但眉宇间含的威严与深沉无人可及。
无垠草原一碧万顷,百木争荣,光波粼粼,彻照的是荒榛断梗的临渊空谷。
所以一声前辈倒也名副其实。
他活了几百年,沉睡许久又突然醒来,对许多事并没有那么明了清晰。
一睁眼就看到枯竭的云中树,荒芜一人的山海云野,也没有多惊讶。
沧海桑田,物与人非,白衣苍狗,不过一瞬。
须臾多年,他并不知道也并不探究,更不想,弄清自己为何消失三百年,这无尽岁月里又发生过什么,什么变了什么没变,哪些人走了哪些人还在,而是很平和的接受,再去拯救。
很多都是与他无关的。
说是满目疮痍他冷眼旁观也不为过,独身一人站在浩渺天地间,面前是渺无人迹的红尘初蒙,地上的草和琼枝长了又长,衰了又衰,土壤疯了一般结梗变硬,没有温度没有温情,只有冰冷的风一下下刮过皮肤,冲破心脉,溃烂血肉。
忽然生出一种苍凉,又转瞬即逝。
抓不住,也懒得抓。
他抬步,往前走,广袖猎猎,抚过赤地千里,经过阒无人声,靠着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与责任去找回丢失的东西。
尽管他也不知道失去的是什么,又该怎么拿回。
他的职责,是滋养神树,本固枝荣,令其重新生长,回到盛况。
九方衍没说什么,绕过檀召忱,用微微泛红的手指从碗里沾了点汤药,放在唇边抿了一下,聚拢山川的眉第一次蹙紧,不过很快松开,他回头,平静地对两个孩子说:“是蓇蓉,食之无子,断情绝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