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梁晟踏上了第三级台阶。

眼神中多了些难以解释的混沌，内心的挣扎在这一瞬间抛诸脑后，留下来的只有那板上钉钉的事实:“你篡改先皇遗诏，滥用画皮，替兄上位——”

他话音未落，那案前贵人便满脸癫狂，将案上文书尽数推倒，在空旷黑暗的养心殿中，发出无数闷响。

“你闭嘴！”他高声呵斥着，“我本就是先帝的大皇子，不是你口中的什么赵怀。”

“事到如今，你还要对我隐瞒吗？”梁晟扯着嘴角，轻轻笑着，“再怎么样，我也算是你半个师傅。”

“你和你儿子，都不是好东西——”赵怀怒斥着，“你虚伪残暴，深耕军营假意报国，实则只是为了填补你热衷弑杀的内心！你那儿子，假清高，自以为有多么爱百姓，有多么忠心不二，实际上就是个靠女人的草包！”

“靠女人？”梁晟嗤笑一声，“那你呢？你想靠女人，你靠得了吗？

“你母妃，过世得极早；你皇祖母，对你这阴鹜的个性嗤之以鼻；至于秦姑娘……呵，你把她送上先皇的床，她早就恨你入骨了。”

养心殿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窗外寒鸦凄凄，站在枯树枝头扯着嗓子嘶鸣，赵怀一身龙袍，十足狼狈地站在长阶上喘着粗气。

假的终究是假的，永远也不会变成真的。

就在赵怀愣神之际，梁晟继续向上走着，每一步都在乘胜追击。

“你虚伪，疯癫，谎言缠身。”梁晟眼神渐渐变得狠戾，“原本，我不想拆穿你，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动我唯一的儿子。

“赵怀，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就算你身披龙袍，你也不是皇太子。

“边疆之事你不是不清楚，湖人肆虐，百姓苦不堪言，边疆战士每天都活在疯狂的弑杀中，每个人都不确定能不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这些你不是不清楚啊！

“我的三个儿子，有两个都死在战场上，尸首分离，死无全尸，你害死了我妻子，害死了我两个儿子，如今连这最后一个都不肯放过吗？”

“是他活该！”赵怀双目猩红，手在桌上探着，直到抓住那枚玉玺，将它牢牢攥在手里，“你以为我想这么做吗？凭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这么正义凛然？到头来，只有我一个坏人是吗？

“你的好儿子，和宋玉霖一起，非要查我，我能有什么办法？不杀了他们，要死的就是我了！”

“可是梁予至死都没有揭发你。”梁晟截过他的话，反问道，“不是吗？”

“那是他没机会！如果他有机会，怎么可能不说！”赵怀扯着嗓子叫喊着。

殿外留守的侍从早就被他打发走了，如今只剩师徒二人，他安心，他便不安心了。

梁晟再次嗤笑，浸透风霜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无比阴鹜:“他有机会的。”

“什么？”赵怀有些发懵。

“你假扮林遥接近他们的时候，梁予就知晓你的身份了。”梁晟说道，“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跟我提半个字。”

“为什么……”

“因为当年你被先皇发派宁州，他与你一同长大，看见的，是你那颗炽热忠诚的心。”梁晟接着说，“你虽单薄瘦弱，可却从不放弃，你说你要振兴宁州，要赶跑胡人，我们便替你完成愿望。

“我自认为我不是一个慈父，而你确是他童年唯一的玩伴。

“他，始终相信你，不是那般狠戾无情的人。

“我也相信……”

“梁晟，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赵怀咬牙切齿，“你是真觉得我不敢杀你吗？”

“呵……”梁晟轻笑，“陛下有何不敢呢？杀一个无足轻重的异姓王，与您之前弑父弑兄比，好像也算不得什么了。”

“梁晟！你对待朕，为何总是这样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明明朕才是皇帝！”赵怀气得牙关都在打颤，“朕有滔天的权势，朕可以轻易捏死你，可为何你总是这样一副清高无畏的模样，你当真不怕死吗？”

“我不怕死，可我怕正义埋葬，怕赤心不再，怕许许多多忠肝义胆之士，死在你的胡作非为下。”梁晟恶狠狠地抬眸，“赵怀，我怀北军数十万将士，皆听命于我一人，若你执迷不悟，依旧不放我归军，彼时，我怀北军当即刻进京——

“清，君，侧！”

“梁叔叔，你未免太天真了。”赵怀挑眉顿足，须臾，便拂袖坐下，“武将都这么天真吗？觉得这么轻易便能攻入皇城？”

“否则呢？”梁晟轻笑道，“大梁共北、西、中三路大军，我怀北军集结北军部队，而西路大军所处甚远，中路大军深陷党争、军心涣散……

“陛下认为，谁能抵御我军猛攻，替您守住皇城呢？”

“自然————”

“是胡人。”

赵怀嗤笑道:“您是不是认为，我会拍桌惊起，斥您谋反，然后慌不择路，匆匆妥协？

“很可惜，我并非您口中那个少年君子，我早就与辽族人达成了共识，他们频繁骚扰宁州，无非是在监测您的一举一动，但凡怀北军有半点儿异动……

“很抱歉，他们会立即出兵，用辽族人的骑兵，将你们拦在关河以北，尽数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