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又遇上一个红灯。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着银光。许清让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低着头的女孩,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怜惜。
“小知,”她忽然说,“你很爱你的姐姐,对吗?”
沈桐知猛地抬起头。她看着后视镜里许清让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试探,没有嘲讽,只有理解和温柔。
“我……”她的声音颤抖,“她是我姐姐……”
“我知道。”许清让轻轻点头,“小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爱一个人有很多种方式。你对她的爱,和我对她的爱,可以同时存在,互不冲突。你永远是她的妹妹,这一点谁也无法改变。”
妹妹。又是妹妹。
沈桐知的心被这个词刺了一下。她多希望不只是妹妹。可这话她永远不能说出口。
“清让姐姐,”沈桐知忽然问出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喜欢女生跟女生谈恋爱,不奇怪吗?不是变态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许清让愣了一下。她看着后视镜里沈桐知认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困惑。
“为什么会这么问?”许清让的声音很轻。
沈桐知咬了咬嘴唇:“有人说……这样不正常。”
“谁说的?”
“听说的。”沈桐知含糊地回答。她不能说是自己查的,更不能说自己是因为文昭才查的。
许清让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小知,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喜欢。有人喜欢晴天,有人喜欢雨天;有人喜欢甜,有人喜欢咸;有人喜欢花,有人喜欢树。喜欢也是一样,没有标准答案。”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喜欢一个人,是因为那个人本身。是因为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她的温柔,她的坚强。不是因为她的性别。感情是很纯粹的东西,不应该被条条框框限制。”
“所以……不是变态?”
“不是。”许清让的答案坚定而温柔,“喜欢什么不分性别。也有人可以喜欢一棵树,一块石头,一阵风。感情是很私人的事,只要不伤害别人,就没有错。”
喜欢一棵树,一块石头,一阵风。
沈桐知在心里咀嚼这句话。那她对文昭的感情呢?也可以不被定义吗?也可以存在吗?
车子终于驶入小区。雨已经完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映出路灯的倒影。许清让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熄了火。
“到了。”她回头看着沈桐知,“小知,你刚才问我的那些问题,是不是自己也有类似的困惑?”
沈桐知的心猛地一跳。她看着许清让,看着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无处遁形。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清让轻轻叹了口气:“没关系,不用急着回答。你才十三岁,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想清楚。但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记住——”
她认真地看着沈桐知:“无论你以后喜欢谁,无论那个人是什么性别,你都没有错。你是好孩子,值得被爱,也值得去爱。明白吗?”
沈桐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许清让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递给她:“哭吧,没关系。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沈桐知接过纸巾,捂住脸。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许清让的理解,还是为自己的秘密终于被温柔对待,还是为那句“值得去爱”触动了她。
许清让安静地等着,等她哭完。车厢里只有女孩压抑的抽泣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沈桐知终于平静下来。她擦干眼泪,眼睛红红地看着许清让:“清让姐姐,谢谢你。”
“不客气。”许清让对她笑了笑,“走吧,送你上去。你姐姐应该也快回来了。”
两人下车,走进电梯。镜面墙壁映出她们的身影,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和一个十三岁的女孩。沈桐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狼狈不堪。而许清让站在她身边,表情平静,姿态从容。
“清让姐姐,”电梯上升时,沈桐知忽然说,“如果你和我姐姐在一起了,我会试着……试着接受你的。”
许清让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温暖,让她平时略显冷淡的脸柔和了许多。
“谢谢你,小知。”她说,“不过不用勉强。接受需要时间,我们慢慢来。”
电梯门打开,18楼到了。沈桐知走出电梯,回头看着许清让:“清让姐姐不进来坐坐吗?”
“不了。”许清让摇摇头,“你姐姐还没回来。改天吧,等你姐姐在家的时候。”
她按着电梯的开门键,对沈桐知微笑:“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有什么心事可以跟你姐姐说,也可以跟我说。我随时都在。”
电梯门缓缓合上,许清让的脸消失在金属门后。
沈桐知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她拿出钥匙,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文昭还没回来。
她开灯,换鞋,走到客厅坐下。窗外的城市已经入夜,灯火璀璨。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
手机震动,是文昭发来的消息:“小知,到家了吗?清让姐姐接到了吗?我这边快结束了,大概半小时后回。”
沈桐知盯着屏幕,回复:“到家了。清让姐姐刚走。姐姐慢慢回来,路上小心。”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蜷缩在沙发里。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许清让的话:
“喜欢什么不分性别。”
“感情是很纯粹的东西。”
“你值得被爱,也值得去爱。”
可是,如果我喜欢的人,是把我当妹妹的姐姐呢?
半小时后,门锁转动。文昭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外卖:“小知,饿了吧?给你带了吃的。”
她看见蜷缩在沙发上的沈桐知,愣了一下:“怎么了?不舒服?”
沈桐知抬起头,对她笑了笑:“没有。就是有点累。”
文昭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她仔细看了看沈桐知的眼睛,轻轻皱眉:“眼睛怎么红了?哭了?”
“嗯。”沈桐知老实承认,“下雨的时候……有点想奶奶。”
她撒谎了,但也不算全撒谎。她确实想过奶奶,想过如果奶奶还在,会不会给她一些答案。
文昭的眼神柔软下来。她伸手,把沈桐知揽进怀里:“傻孩子,想奶奶了就跟姐姐说。姐姐陪着你。”
沈桐知把脸埋在文昭肩头,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栀子花香。这个怀抱温暖,安全,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眷恋的地方。
“姐姐,”她闷声说,“清让姐姐今天跟我说了很多话。”
“说什么了?”
“说……她会对姐姐好。”沈桐知顿了顿,“还说,她会一直陪着姐姐。”
文昭沉默了。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清让姐姐是个好人。”
“姐姐会和她在一起吗?”
“不知道。”文昭的声音很轻,“也许吧。等我觉得准备好了,也许会的。”
沈桐知的心又疼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把文昭抱得更紧了些。
“姐姐,”她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第一次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一次是说给文昭听的。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远处江面上的游船缓缓驶过,像移动的星星。
在这个雨夜,沈桐知抱着她最喜欢的人,心里装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秘密会生长,会发酵,会在某一天破土而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