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昭回来的那天,已经是后半夜了。
沈桐知在睡梦中被渴醒——晚饭时李阿姨做的红烧排骨偏咸了些,她又多吃了半碗饭,此刻喉咙干得发紧。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光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只能去厨房倒水了。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大理石地面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厨房应急灯微弱的光线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时钟的荧光指针显示着:凌晨三点十七分。
就在她端着水杯准备回房间时,忽然瞥见沙发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沈桐知吓了一跳,水杯差点脱手。她定睛看去——是文昭。
文昭侧躺在沙发上,身体蜷缩成一种防御性的姿态,一条手臂垂在沙发边缘,指尖几乎触到地板。她没换衣服,还穿着出门时那身米白色的真丝衬衫和浅灰色西装裤,只是现在衬衫皱巴巴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裤腿沾着不知在哪蹭到的灰。
更让沈桐知心惊的是沙发周围散落的空酒瓶——两个威士忌瓶子倒在茶几上,还有一个红酒瓶滚到了地毯边缘。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酒精味,混杂着文昭身上那缕熟悉的栀子花香,形成一种诡异又令人心疼的气息。
她走近些,看到文昭的脸。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清文昭脸上湿漉漉的泪痕,睫毛膏晕开在下眼睑,留下两道深色的印记。她闭着眼睛,眉头却紧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嘴唇微微张开,呼吸间带着酒气,偶尔会发出极轻的呜咽声,很受伤的模样。
沈桐知的心脏也跟着文昭脆弱的模样钝痛。
她放下水杯,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旁。文昭的手机掉在沙发缝里,屏幕还亮着,刺眼的光在黑暗中格外突兀。沈桐知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捡了起来。
屏幕上是短信界面。
最上面是一条刚刚收到的信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九十九万退给你了,就当我也嫁给你了。别再联系了,你还年轻,会遇到很多人。”
下面是支付宝的退款通知截图,沈桐知数了数那些零——确实是九十九万。一笔对她来说天文数字的钱。
而再往下,是文昭编辑到一半尚未发送的短信:
“九十九万是我们相差的九年,是当初我约定给你的聘礼,是我们约定过的长长久久。现在你还给我,说就当你也嫁过我。不可笑吗?你……真的爱过我吗?……”
光标在问号后面闪烁,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等不到的答案。
沈桐知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尖锐的疼痛。
聘礼?嫁?爱?
她想起那晚在书房门外听到的破碎哭泣声,想起文昭说的“两个女生谈恋爱为什么不会有结果”,想起那个相差九岁的年龄差——和文昭与她一样的年龄差。
沈桐知的手开始发抖。
她低头看着沙发上醉得不省人事的文昭,看着她哭花的妆容,看着她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蜷缩的脆弱姿态。
这个人,这个总是温柔笑着、从容不迫地处理好一切、给她一个家的人,原来心里藏着这么深的伤。那个伤来自另一个同样和她相差九岁的人,来自一段五年的感情,来自一个婚礼,来自九十九万退回来的“聘礼”。
沈桐知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生日那天。奶奶还在世,用省吃俭用攒下的钱给她买了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奶奶说:“我们小知长大了,以后会遇到很多人,经历很多事。但无论遇到什么,都要记住,你是被爱着的。”
那时她不懂什么叫“遇到很多人”。现在她好像懂了——文昭姐姐遇到了那个让她伤心的人,而她遇到了文昭姐姐。
她轻轻放下手机,转身去卧室拿了条薄毯。是文昭给她买的那条,浅蓝色的,质地柔软得像云朵。她小心翼翼地把毯子盖在文昭身上,动作很轻柔。
然后她去卫生间,用温水浸湿毛巾,拧到半干。回到沙发旁,她蹲下身,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文昭脸上的泪痕和晕开的妆容。
文昭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别走……”
“我不走。”沈桐知小声回应,虽然知道文昭听不见,“我在这里,姐姐。”
她继续擦拭,动作越来越熟练。擦完脸,她又用毛巾的一角轻轻擦文昭的手——那双手此刻无力地垂着,指甲修剪得依然整齐,但指关节因为用力握酒瓶而泛红。
就在她擦到手腕时,文昭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蜷缩得更紧,脸色由红转白。
“姐姐?”沈桐知慌了。
文昭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她睁开眼,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只是捂着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呕声。
沈桐知瞬间明白她要吐了。她几乎是本能地环顾四周,看到茶几旁的垃圾桶,但已经来不及了。她咬咬牙,伸出双臂,用尽全身力气把文昭扶起来,半拖半抱地往卫生间走。
文昭很瘦,但毕竟是个成年人,沈桐知扶得很吃力。两人踉踉跄跄地穿过客厅,文昭终于忍不住,在卫生间门口吐了出来。
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沈桐知没有松手,她紧紧撑着文昭,等这一阵呕吐过去,才扶着她走进卫生间,让她跪在马桶边继续吐。
她自己则转身去找清洁工具。经过镜子时,她瞥见自己苍白的脸,眼神里有惊慌,但更多的是坚定。
她不能慌。昭昭姐姐需要她。
沈桐知戴上橡胶手套——这是文昭教她的,说做清洁时要注意卫生。她用抹布和消毒液清理了门口的污物,又打开换气扇。然后她接了一杯温水,回到文昭身边。
文昭已经吐完了,正无力地靠在马桶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瓷壁,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姐姐,漱漱口。”沈桐知蹲下身,把水杯递到她嘴边。
文昭机械地张开嘴,含了口水,漱了漱,吐掉。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身体。
“我们起来,好不好?”沈桐知轻声说,“地上凉。”
文昭没有反应。沈桐知只好再次用力,扶着她站起来,让她靠在洗手台边。文昭浑身软绵绵的,几乎把所有重量都压在了沈桐知身上。
十二岁的女孩咬着牙支撑着。她打开水龙头,调好水温,用毛巾浸湿,开始帮文昭擦脸、擦手、擦脖子。温水冲走了残留的污物,也冲掉了最后一点妆容,露出文昭苍白的、素净的脸。
这张脸此刻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却又那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角向下耷拉着,整个人褪去了平日的精致外壳,露出最原始脆弱的模样。
沈桐知看着这样的文昭,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县城旧楼的楼梯转角处,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那时文昭穿着藕粉色的真丝裙,平底鞋的蝴蝶结熠熠生辉,整个人像从另一个世界不小心闯入的幻影,温润、矜贵、遥不可及。而现在,这个幻影跌落在她的怀里,破碎、狼狈、真实得让人心疼。
“姐姐,我们回房间睡,好不好?”沈桐知轻声哄着,“沙发上不舒服。”
文昭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她缓缓转过头,目光慢慢聚焦在沈桐知脸上。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桐知以为她认不出自己了。
然后,文昭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小知……”
“是我,姐姐。”沈桐知连忙应道。
一滴眼泪从文昭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鬓发。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像关不紧的水龙头。
“对不起……”文昭说,声音破碎,“让你看到……这么糟糕的样子……”
“不糟糕。”沈桐知用力摇头,眼眶也红了,“姐姐一点都不糟糕。”
她扶着文昭慢慢走回卧室。这段路不长,却走了很久。文昭的脚步虚浮,几乎每一步都要摔倒,沈桐知用瘦小的身体支撑着她,像一棵努力想要撑起大树的小树苗。
终于到了床边,沈桐知让文昭坐下,帮她脱掉鞋子和袜子。文昭的脚很凉,沈桐知用手搓了搓,然后拉过被子盖住。
“姐姐把衣服换了吧,穿着睡觉不舒服。”沈桐知从衣柜里找出文昭的睡衣——浅灰色的棉质套装,柔软亲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