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月轩地面净亮如新,没有人进去过的痕迹。
闻听此言,赵席玉斜眼去看李平安,对方垂着头,整张脸隐匿在灯火的阴影之下,只有泪痕未干的眼睛映射出一些光。
泛红潮湿的眸眼中,却是一片冰冷。他熟悉那样的眼神,那表示她胜券在握。此番辩白也在她意料之中。
“这不可能……”梁颂年呐呐自语,但他越是想集中精神,越是感到神昏智乱,“那可曾有人见过我入内院?陛下可以拿了这府中的下人,一审便知!”
一旁的梁肃脸已经黑的和锅底一样,这糊涂东西,今日怎么如此颠三倒四,这番话岂非彻底得罪定国侯。
正如他所料,赵席玉忙叩首道:“陛下,臣今日大婚,本是欢欢喜喜邀了京中名门见证,府中人手不够,都在前院侍候了。”
梁颂年咬咬牙,还想说些什么,被梁肃猛然打断:“陛下,臣枉为人父,此子做下这等丑事,还在此颠三倒四,胡言乱语,臣请罪。”
他说着,朝皇帝跪了下来。上首的人忙示意他起身,语气也和缓了不少:“丞相请起,与卿何干?梁卿,可还有言要辩?”
梁颂年绝望地闭了闭眼,虽然心底一万个疑窦,但他确实神思混沌,拿不出证据。更何况父亲和皇帝的意思很明显。
赶紧将这污秽事翻过,莫要闹大。
他缓缓俯身。
“微臣……微臣或许是醉酒过头,不慎冲撞了侯爷夫人,只是微臣绝非故意,还请陛下恕罪!”
虽有皇帝在场,但周遭仍乍起骚动,谁也想不到京城最是清高矜贵的侍郎大人,竟能做出这般孟浪行径。瞧那侯府新妇颈间的指印,哪里像是“不慎冲撞”?
李平安绷着的身子松了两分。
认了。认了就好。
不待皇帝开口降罪,一个仆从打扮的女子猛地自人群中冲出,扑跪在地,手里握一素帛,高举至头顶。
她的声音因为心绪激荡而发颤,但一字一句都带着破石裂空之力。
“启禀陛下,民女要状告户部侍郎,梁颂年!诱拐良女,屡施奸污,草菅人命!”
死一般的寂静。
“放肆!”
“胡说八道!”
梁氏父子异口同声。
梁肃率先反应过来,回身向皇帝行礼:“陛下,此女御前无状,行为疯癫,还是带下去再细究。”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两眼,而后眼神松松略过围了一圈的人,那意思分明——这么多张嘴,怎么堵?
梁肃长叹出口气,闭上了嘴。
一旁的梁颂年气冲上头,又被药劲儿扯着,一时间软的连张嘴的力气也没有。
皇帝见他那副样子,白了他一眼,转而对下首跪着的女子道:“你且详细说来。”
“禀陛下,民女名方见霞,家中世居颖县,编席为生。”
停烟正了正身子,竭力让自己不要抖的太厉害:“民女家中日子清苦,平生所念不过能寻得一上婿,为父母分忧。一日遇见一个自言临县来的书生,于民女多次撩拨,但家中父母见其油嘴滑舌,并不中意。后来他便怂恿我同他一起上京赶考,考中功名便堂堂正正迎娶我。
民女被他甜言蜜语哄骗,却不知他心肠歹毒!他将民女带至客栈迷昏,再醒来,民女被蒙着眼睛,日日……,忽有一日又被带到暗寮,无缘无故便成了娼女!那暗窑里,同我一样被拐骗的女子,有上百个!那人间炼狱,来去的尽是恶魔,看守动辄打骂欺凌,多的,一日能死近十个人!”
周遭鸦雀无声,唯余停烟粗重破碎的喘气声。
李平安低着头抬眼,只在人群中稍稍扫视,便见到了或惊惧,或心虚,或愤怒的神情,属实精彩纷呈。
“你闭嘴!”梁颂年头脑发涨,怒火横冲,顾不得已然自曝其行,想去扯侧前方的女子,禁卫见状急忙上前,将他拉到了一边。
停烟言语未停:“直到一日,我发现我妹妹被人抬着进了那里。一问才知,她因出门寻我,也被拐入京,就因为在贵人榻上醒了,扫了人家的兴致,便差点被活活打死。
……民女的妹妹,重伤不治,死在暗窑的时候,才十五岁。”
停烟的眼眶血红,满脸是泪。她霍然抬起手,指向跪在侧后的人。
“这一切的主谋,就是梁颂年!”
她用摇摇欲坠的声音,一字一句将李平安教她的说辞复述出来:“民女微贱,虽一死而无足轻重,本想与这恶鬼同归于尽,可那炼狱中无数的姐妹,她们何辜!”
她边说着,边将手里的素帛展开,上面是血红的密密麻麻的字,“这上面是暗窑姐妹们的名字,她们正盼着天道公平呢!万千生民,皆仰赖天子荫庇。民女之辈养朝廷,跪朝廷,现下,只求朝廷能给我一个说法,如此禽兽之辈,何以为官,何以造福百姓!”
梁颂年在一边奋力挣着桎梏,死死咬着牙,状若疯魔。
赵席玉瞧着他目眦欲裂的模样,悄悄叹出口气。梁颂年受了药,本该好生静养,但今日这番心神激荡,看来是要疯了。
一切与预料一样,停烟忙趁势道:“那暗窑就在芸香斋地下,且民女日前发现,梁颂年应身患隐疾,需得不断有清白女子为其破疾。他府中便有暗室,囚禁着不少被拐来供他所用的女子。民女还瞧见他常吃药,治什么一查便知!”
梁颂年一摸袖子,药瓶不见了。不断的惊怒之下,他已完全压抑不住心绪,朝着停烟嘶叫:“蛇蝎之子!空口白牙,一派胡言!”
“给朕住嘴!”
上首的皇帝黑着脸默了许久,突然怒喝出声,震得满院呼啦啦跪了一片。
梁颂年木木地垂下眼,软着腿瘫跪在地,默了一瞬,他像是想到什么,猛的回头去看赵席玉二人。
今日种种,若不是他神智错乱,若不是巧合,那便是有人要害他!
“陛下!陛下明查,微臣冤枉!如此巧合,必然是有人设计!”梁颂年强撑着力气,摇摇欲坠地跪直身子,神情俨然已是一只伺机反咬的凶兽,“定是他们早有预谋!定国侯与这李氏女,早有苟合!微臣亲眼所见,二人在我府中谢媒宴上私会苟且!必是他二人不想被微臣拿住了把柄,才如此坑害!”
此话一出,庭中灼热的目光又落到了赵席玉夫妇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