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府和侯府的亲事,早在定下的时候,两边都是不情不愿,三个月的时间,前两个月几乎什么也没准备。
一直到旬月前,定国侯亲自到尚书府上送聘礼,两家这才动起来,虽找了最老练的媒使,但婚仪繁复,一直到成亲前几日,仍是忙乱的不可开交。
“小姐,大小姐?”
李平安回过神,身边举着嫁衣袖子的嬷嬷正蹙眉看着她。她道了句抱歉,将手伸进宽大的袖筒。
今日是九月廿七,大婚就在明日了,这喜服才做好送来。两个嬷嬷生怕有什么差池不及拆改,手上换衣服的动作越来越快,恨不能将李平安当成陀螺使。
试罢衣裳,两个人又开始推着李平安坐在妆镜前试各种的头面。一边试嘴里一边絮叨着,尚书府的头一次大事,要办的妥妥帖帖,让小姐风光出嫁。
李平安一动不动端坐着,由着她们将自己的脑袋当苞谷一样,捧在手里掰来掰去。
她现下在想另一件大事。
不知停烟何时才能传回消息。明日前,他必须确定赵席玉到底可不可信。
*
两日前。
李平安左思右想还是需得找赵席玉商讨,在婚宴上对梁颂年下手,这实在是个难得的时机。
她心下着急,未先通信便直接去了侯府——府里靠近阿灯住所的角门,只有周银在把守,她可以直接扣门。
但赵席玉又不在府中,如周银所说,神出鬼没的。
李平安多少有些烦闷,犹豫片刻,想到赵席玉有可能去芸香斋查探情况,决定去碰碰运气。
芸香斋是奉京城有名的茶楼,从早到晚都有闲暇的文人雅士来这里,或品茗养性,或畅谈诗墨。
李平安自觉没什么文风雅骨,去这地方显得突兀,便只在街对面远远地蹲守,心里胡乱想着,赵席玉那厮是不是觉她瞧着就不像会喝茶的,不好入这茶楼探查,所以将事情揽了过去。
守了好半晌,还真叫她蹲到了赵席玉从茶楼出来。
李平安站起身,刚想上前唤他,便见他侧身让到一旁,随即一个身着密绣团纹锦服的人走了出来。
那人棱角锋利,眉眼深邃,唇薄色深,是冷着脸便叫人不敢靠近三尺的长相,偏端着一副亲切和蔼的面目,笑着和赵席玉交谈些什么。
是梁肃。左相梁肃,李平安在宴席上遥遥见他一回,便到死不会忘。
赵席玉也兴致勃勃地应和,不知二人说到了什么,赵席玉眉飞色舞地比划一番,引得梁肃仰头朗笑,伸手抚了抚他的头。
二人往街这边走过来,李平安急忙退到墙后躲起来,想起前几日赵席玉才说左相有意与他结交。
这么快便如此熟识了?
是虚与委蛇,是逢场作戏,还是互相利用?像赵席玉利用余渡为赵氏军平反一样。
只是那松快明朗的模样,若说是作假,又实在叫人看不出任何纰漏。
从前在十三楼,比试伪装潜伏,她向来是榜首,赵席玉从没赢过她。饶是她,也自觉难以做到在见到害死同僚的凶手时,那般开怀大笑。
但或许,赵席玉见到的梁肃,本就是那副和善慈颜呢。是了!他甚至不知道赵氏军上京诉冤被屠杀的真相,若非当日撞见她,只怕还当是雁云卫杀了他们。
那夜过后,赵席玉是否已经开始追查真凶,若是,那他有可能已知道了左相的残忍阴险。
如此想来,他靠近左相许是为了套取一些什么内情。
可是他为什么又不来问自己,而去舍近求远?因为那夜她说的话么?
纷杂的想法在李平安的脑子里来回争吵,心口甚至翻涌上来一丝恐慌。她一时没注意到,自己在拼命抗拒赵席玉与左相交好的可能。
那两人有说有笑地往辕门停着的马车处走去,几个不成句的字夹杂在嘈杂中,飘进了李平安的耳朵。
“……您对我恩深似海……”
“我定是想着您,不想您想谁……”
李平安盯着两人双双钻进雕花镂空的车门,梁肃甚至亲昵地推着赵席玉的背,将他先让了进去。
这般热络熟稔。李平安心口一凉,哪里像是刚结交,他们或许是旧识。
但赵席玉为何骗她?她还从未说过自己要找左相寻仇。
她猜不出。
只是一个更深的想法浮现出来。
赵席玉若真与左相交好,会不会因左他的缘故,放梁颂年一条生路?又或者,他先前的合作本身就是被发现偷听后的信口一诺,像以前一样满口胡邹——他似乎从未说过要梁颂年的命。
那夜他们的话说的那样清楚,赵席玉却像没事人一样又同她合作,这本就怪异。
而她竟然再一次,立即相信了他。
多年的执勤生活,让李平安养成了有问题即刻解决的习惯。
当晚,她便溜进了侯府。
突然闯进来个人,吓了正在试喜服的赵席玉一大跳。
“你怎么来了?怎么直接到我房里来了?成亲前两日不能见知不知道!”赵席玉伸着脖子往外头看,所幸府里的下人都聚在前院忙着布置,这里没有旁人。
他愤愤道:“周银那个光棍脑袋,这么大的忌讳都不知道!竟将你放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