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冷笑:
“我知道院长不可能忘了【力量】,也更不可能忘了商无咎!”
蓝眀潇已经完全听不清面前的母亲在说什么了。
夫人身高七尺,狐裘搭袍,本是副男子模样,可却扭足身段东施效颦;分明曾有颗慈心,可却在刚刚彻底卸下假面,将毒蛇般的样貌淬了个淋漓。
恍然间,蓝眀潇忽然发现生养自己的人变得竟是如此陌生。
“果然,我打压商无咎这么多年,从实习医生开始就一直没让他好过,但还是让他出了头!我就知道……”
“别说了。”蓝眀潇求饶般地小声道。
夫人却起了劲:“你要是还有良心就替我去查查他得异常病之前的那几段时间,对!查查他的宿舍,【神殿】大选就要来了!”
“别说了!”
蓝眀潇几乎是吼了出来。
夫人被他吓了一跳,不可置信地抚着胸口:“谁让你这么和我说话了?”
可蓝眀潇已经听不清任何字眼了。
夫人只顾着宣泄情绪,可潮水般的过往刀片般地刮过他这个听者的耳廓——从小到大,母亲无数次地将自己和其他人作比,其中最甚者便是商无咎。
他在这种比较与被比较的游戏里养成了堪称扭曲的心态。
做实习医生时商无咎呆傻出错他兴高采烈,等终于甩开对方一大截成为正式医生时,蓝眀潇几乎是满怀骄傲地和每个人都说了一遍。
他自以为商无咎最近是走了狗屎运才暂时压了自己一头,可母亲却告诉他,过往的商无咎的凄惨都是因为母亲的刻意打压?
他分明是从来都没比过商无咎。
蓝眀潇一把挥开夫人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语带颤抖:
“你一直在害商无咎?”
“我只是在给你铺路!”夫人怒目圆睁。
铺路?
蓝眀潇怒急攻心,口不择言:“你凭什么擅自做我的主?你说要给我铺路,可我根本没有一天想做过【神殿】医生!”
“……”
夫人站在原地,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进【神殿】!”蓝眀潇几乎语带哽咽,怒吼,“这样的话我说过无数遍,但我看你伤心,所以后来就不再说了!我一直在努力满足你的期望,可你呢?你从来没关心过我心里在想什么?”
“我喜欢吃什么?用什么?我想要做什么?我讨厌什么害怕什么?你知道吗?你问过哪怕一句吗?”
夫人似是想说些什么,可太阳穴却尖锐地痛了起来,他瞬然晕着踉跄几步,被一旁的保镖扶住身体。
蓝眀潇几乎是在话刚出口的那瞬间就有些后悔了。
他攒了十年的胆子即刻用尽,见此情状,长期被母亲训斥的阴影笼成一股畏惧,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
“母亲,你不要太……”
他的手被打开了。
“滚。”
“什么?”蓝眀潇没听清。
“我让你滚!”夫人暴喝,“滚出这里,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蓝眀潇还想说些什么,可夫人的表情越来越痛苦,一旁的保镖冲着他作了个嘘的动作。
“……”
蓝眀潇垂下头颅。
“好,我走。”他缓缓开口,“您保重。”
啪地一声,大门重新关上。
蓝眀潇漫无目的地乱走,被灯光晃得眯了下眼睛。
他下意识抬手抚了下面庞,却摸到了满面的泪水。
……
母亲以前不是这样的。
在他小的时候,亲生父亲动辄打骂,不久便就弃母子二人而去。
母亲是天生魅族,族群被【神殿】剿尽后便带着自己出逃。
他那时不懂为什么旁人都有家而自己没有,只知道自己母亲体质特殊又样貌美丽,常常遭人欺辱。
他们颠沛流离无数处。每次母亲外出打零工,他就在家里乖乖地等着母亲回家。
可那个时候,母亲面上还是有笑脸的。
直到十年前。
母亲带着他流浪到了疯人院的院墙之外。那天他等了又等,直到深夜,母亲才顶着蓬乱的发丝、面带欣喜地打开出租屋的大门。
他记得那时母亲心疼地抚摸着自己的脸:
“以后我们不用到处跑了,妈妈帮你找到了大房子。”
“我的明潇这么瘦,要好好吃饭养起来啊……除了平安康健,妈妈对你别无所求。”
世事易变,权迷人眼。
等蓝眀潇在疲惫中蹉跎数年后,恍然间他忽然发现,一切早已经变了。
魅族被剿的原因他不得而知,可他现在确实在被母亲教导着要成为【神殿】的医生。
凭什么呢?
蓝眀潇打心底十分抵触【神殿】,可很多感觉有时候都难以说清,就像……商无咎。
那个曾经被自己当了无数年“假想敌”的人。
他苦笑了一下,商无咎恐怕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过吧?
心中正烦乱着,蓝眀潇差点撞到墙,他缓过神来摸了摸鼻子,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是走到了医生的宿舍区域。
他还真是想商无咎想到失心疯了。
蓝眀潇自嘲地摇了摇头,正想转身离开,一道幽微的声响却传入耳中。
……有人说话吗?
好熟悉的声音,等等……好像是商无咎?
可是为什么说话的声音有两个人?
商无咎和谁在一起?医生宿舍不都有宵禁吗?
蓝眀潇疑惑地望向了声音来源,却见商无咎的宿舍门缝微掩,黑漆漆的缝隙里,似有什么暧昧的喘息声隐隐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