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清自己的情绪是什么,只知这感觉有如细盐焚伤。
心中怨念越强大的【异常】实力也越强大,那孩子……难道就这么恨他?
“罢了。”弥若斯安静一阵儿,随后烦躁地挥了挥手,“你紧盯着,我先——”
“院长!”
嗵地一声巨响,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闯了进来,被保镖重重拦住。
弥若斯转头,瞳孔骤然缩小:“秦带教?”
那老人披着大褂急促地呼吸着,几日不见,已经被病魔拖垮了身体。
这段时间疯人院上上下下都在传播他异常病发作,但扫视一周,弥若斯却没有在对方身上发现半分病变的痕迹。
院长沉声:“这是怎么回事?”
“哧……院长,有人要害我!”
秦带教气恼地挥开保镖的桎梏,后者望了望弥若斯的脸色,索性垂首站在一边。
而他则将手中紧握的东西一把亮出,弥若斯定睛一看,正是一枚治愈针剂。
浓绿色的液体已经开始泛着黑紫光泽——那是检测【异常】时才会出现的信号。
弥若斯倏然抬眼,神色中尽是质询。
秦带教喝了口旁人递过来的水,这才喘匀了气:
“……之前我原本还在正常教学,但那天早上我忽然头晕,本着预防心态,我给自己注射了管理处刚送来的针剂,但没想到一针下去,我就高烧昏迷不止,陷入异常病感染初期!还是……还是我床头柜里有药剂,自己勉强才将将治好自己。”
他恨恨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屋子外面的人就被一脚踢了过来,顿时抖如筛糠。
弥若斯定睛一看,那是个年纪尚小的保镖,可面孔……却有几分说不出的眼熟。
“别杀我!别杀我!”那保镖闭着眼,几乎是涕泪横流,“我……我不是故意要害秦带教的,是……是有人让我这么做的,我不做就会死……”
“就是这个家伙。”
秦带教身边人顺势递出一支U盘,弥若斯轻挥手指,便有保镖接过细细检验核查。
片刻后,保镖转身面向弥若斯:
“院长,这里面的录像做了AI覆盖,我已经开始修复,不过热成像确实可以和这个保镖对得上。”
电光石火间,弥若斯心念电转——秦带教是【神殿】的人,旁人没立场也没必要要去害他,可……要是别人的目的根本就不在秦带教呢?
“是谁吩咐你的?”他强压怒火。
身边保镖一招擒拿狠狠遏住对方脖颈,冰冷的刀锋没入血肉,叫那保镖杀猪一般地嚎了起来:
“啊!!!!我错了我错了我什么都说……是,是夫人!”
弥若斯下意识驳斥:“大胆!胡乱攀咬什么?”
刀片又没入几分,那保镖几乎已经快要尿出来了,大叫:
“我没有,我不敢!夫人他嫉恨商医生会争抢蓝医生的职位,这才……这才让我去害秦带教。”
秦带教呸了一口:“古有宁死不屈,你被逼?你就不会向院长检举?”
“我哪里敢啊?”保镖欲哭无泪,“我做是死,不做也是死,您让我怎么办?我对不起您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
弥若斯还是难以置信,可秦带教本身根本没必要特意搞这一出戏来给他看。
他心中惊疑不定,心里夫人那张脸逐渐与【力量】重合又分开,最终落在了一个难以言喻的位置。
那一向温和柔媚的男子……怎么会做出这种荒唐事?
秦带教颔首:“院长,【神殿】大选即将来临,夫人估计是因为这一遭才断下毒手的。”
“【神殿】大选年年都有。”弥若斯烦躁道,“怎么就非得抢今年,我本来就没有让无咎去大选的意思!”
“您没有这个意思,但其他人会猜。”秦带教苦笑,“尤其是您最近对无咎的关注确实多了一些。”
……
弥若斯按了按太阳穴,沉默片刻,一抬手:“带下去审问,夫人那边先看起来。”
“是。”
地上那保镖仍在挣扎:“院长!!院长!!不是我的主意,是夫人让我唔——”
他的嘴被其他保镖无情堵了起来,弥若斯背着手在原地踱步,焦虑已经隐隐再压不住。
正在此时,一个保镖却上前鞠躬:
“院长,他们找到商医生了,对方似乎没有完全恶堕,还有神智。”
“让他们原地待命!你们带几个人去支援。”
弥若斯思索半天仍是烦乱,心神不宁。
秦带教一语不发,只是唉声叹气。
这一路上他已经将最近发生的事情听了个大概,自然门儿清具体是怎么回事,只是这争权夺利的手段太脏,虽然心里知道迟早要有这么一遭,却没想到幕后之人竟这么着急。
他们的计划堪称天衣无缝,将一个本身便“万众瞩目”的天才打下泥潭是多少人心中阴暗期待的戏码。唯一的遗漏……可能就是秦带教的医术。
想到这里秦带教就想冷笑。
用异常病的感染源灌进治愈针剂?真是赤裸裸的轻视,他们以为自己只是个【神殿】派下来的鉴察,却忘记了他也是曾经从腥风血雨里考到【神殿】的医生!
只不过,商无咎这次,恐怕是……只可惜了这个好苗子。
秦带教不怀希望地看向院长的方向,却见那个男人眉心紧锁,竟是鬼使神差一般叫住了正要离开的保镖:
“等等,我也去。”
秦带教面露错愕。
地下牢。
一名白发医生坐在断裂的手臂旁,手中捧着一颗丑陋的病变人面。
那面孔安详无比,仿佛已经睡着了一般,而脸部以下却连接着硕大的肿瘤与流着脓血的肢体。商无咎坐在这血腥与脏污里,脸上的表情竟说得上快乐。
诡异又神圣。
远处的洛斯面露不忍。
自上次离开商无咎不过是几天前,却没想到对方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知道这孩子一向对院长仍然抱有希望,却没想到……【异常】和即将恶堕成异常的人几乎只剩本能,几乎不存在作假表演的可能性。
清脆的声线在空荡房间内回响。
“杀异常,治异常,啊……上次那个是过敏,你是心里有病。”
清瘦的医生托起那颗诡异又可怖的头颅,如同真正的医生那般,轻柔地安抚着自己的“病患”。
“看你的年纪应该在上高三,高三是最关键的一年。”医生咯咯地笑,“中二病犯了,你不是魅魔,你是个学生,病好了后要好好学习哦……”
没有一个人说话。
弥若斯带着消息匆匆赶到,却看到了这番光景。
身周几个保镖正打着暗号尝试接近,本想着不要打草惊蛇,却没想到坐在淋漓鲜血中央的那个白发医生却没有半分反抗,而是堪称柔顺地放任自己手中的病人交了回去。
“那异常死了?”
弥若斯心口一阵阵泛麻。
“没有……”保镖和医护检测一翻,惊奇道,“他没有死,反倒是……反倒是被治好了。”
什么?
治好了?
弥若斯错愕地看向那个异常,唐俯身和几个保镖重新确认了结果,而后尽职尽责地汇报:
“院长,病人已经被祛除病灶,现在正进入康复期。”
洛斯没忍住开口打断:“那也就是说,无咎他……他根本不是在泄愤,而是在治病救人?”
众人的视线纷纷移向白发医生身旁的器械。
秦带教熬得双眼通红,挣开保镖的看护便径直上前,将那几个器械纷纷检查一遍,随后猛然转过头来:
“院长,顺序是对的,他确实是在治愈……那褂子,那褂子……”
身边有眼尖的护士忽而失声:“那个衣服是正式医生的,好像是蓝眀潇的!”
弥若斯僵硬地将视线移了过去,看清了袖口的双蛇权杖。
是了,那就是蓝眀潇的褂子,别的正式医生都将权杖别在胸口,唯独这个孩子叛逆地别在袖子上。
那也就是说……商无咎之前根本不是想杀蓝眀潇,自始自终他都是想要对方衣服里随身携带的器械,而要这器械……竟然是为了救人?
洛斯轻声道:“……无咎,你还认识我吗?”
白发医生如同僵直的木偶,目光茫然,转头看向声音发出的位置。
“你是谁?”
他的鼻翼微微阖动,随后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你……我要我哥哥,我治好了那个【异常】。”白发青年脆生生地说着,如若孩童般莞尔,“在姐姐面前治好的,姐姐全都看到了,可以为我证明……哥哥也看到了吗?”
他目光空洞,因恶堕而变得猩红的瞳孔混沌,四周都是光,却映不出半分光辉,纯良面孔上黑红凝固,天真又残忍。
现在,在场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了。
商无咎前往院长办公室根本也不是为了报复,抢器械、追异常,他其实只是想治好那个病人——最好是在自己的亲人眼前亲手治好那个【异常】。
院长不在,那么就只剩下“姐姐”了。
弥若斯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上前一步,干涩地开口:
“无咎。”
那个词汇说出口,他才觉察到那段音节有多陌生。
白发医生的鼻尖动了动,缓慢地转过头来。
弥若斯站在原地不动。
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到多年未见的幼弟。
弟弟长大了,模糊的记忆里,对方总是一副怯懦胆小的样子,一双眼睛却古灵精怪。
过往的灵魂与眼前的风波重合,他想要说些什么,心头却被生生堵住。
但弥若斯没有想到,商无咎的神色却骤然变得“失望”。
“你不是我的哥哥。”
弥若斯愣住了:“什么?我就是——”
“他们叫你院长,我的哥哥不是院长,我哥哥叫弥若斯。”商无咎认真道,“我哥哥他特别好,虽然嘴上说着不喜欢我,但总是偷偷给我带好吃的、好玩的。可是我从来没见过你。”
“我……”
弥若斯下意识就想开口,但心中却仿佛被插了把无形的刀。
白发医生眼眶泛红,安安静静地坐着,明明没有歇斯底里,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忍不住心中绞痛。
“是不是只有治好了【异常】,哥哥才不会怀疑我?是不是只有医术足够高超,哥哥……才会爱我?”
他绽出一个笑来,眼中却流下两行清泪,身体因孱弱而颤抖,可却始终没放弃执拗而笨拙地试图向一个错误的人讨要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