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牙切齿。

那边，商无咎一如往常一样，操纵着复杂的器械。

他盯着那个正无限跳动着数字的操纵台。

这东西看起来很难，实际上就是个熟练活，只要手段勤快，没多久就能记住个大概。

【系统，我以后还能回到原世界吗？】

系统道：【当然，完成任务后，只要您想的话。】

商无咎出了神。

他并非从来没思念过自己的故乡。

他的老家位于华国的“心脏”，那里的秋天和冬天都无比漫长，而春夏短暂，弥漫着柳絮与黄沙。

后来，他来到了东南亚，经由他人牵线成为了【白塔教】的一员。此后奋斗十年之久，他再也没有回去过自己的故乡。

看着面前快速跳动着数字的操纵盘，凭借肌肉记忆机械地操纵着旋臂，搅拌机一直在启动，惨叫声与金属摩擦混杂在一起凝成刺耳的声响，将往事一同搅碎成泥沙。

中场休息。

商无咎正要跳下操纵台，直觉便告诉他有人靠近。

果然。

“商无咎。”蓝肖的表情近乎阴云密布，“听说，你病好了？”

那白发医生似乎有些瑟缩，但还是赔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啊，是，托崔管事和主管的福。”

蓝肖只感觉自己一阵火气冲着他的大脑往上冒。

……还真是崔管事。

“你究竟给崔管事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句话，“我看你这个人平时做事也慢慢吞吞，错误频出，难不成……难不成靠脸吗？”

忽然间，蓝肖似是说服了自己，露出个古怪阴邪的笑：“是了，你一定是靠脸了，不然我真的想不通到底凭什么他们会看上你。”

白发医生愣了片刻，随后似是反应过来什么一样，羞愤道：“蓝肖！你，你不要血口喷人！我没有！”

“你没有？”蓝肖冷笑一声，“你没有，那你手里拿的东西是什么？”

白发医生低下头去，视线慢慢对上了一只灰扑扑的小布包。

他抿唇：“……这，这是崔管事给我的。”

“你怎么不嘴硬了？”

蓝肖只觉自己内心一片通畅，未解的迷题也豁然开朗。

果然是要以色侍人的货！那东西果然就是崔管事许诺给他的治愈针剂……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总而言之，要比自己领取到的东西效果肯定不止好了一千倍，一万倍！

不然的话，为什么这前几天还病恹恹的小东西，如今虽然气喘，但面色却红润了许多？

白发医生还在努力辩解：“这，这是我……”

“废话少说。”蓝肖阴狠道，“把东西交出来。”

对方愣住了：“我，我不能。”

蓝肖上前一步，垂眸凝视着眼前之人：“你不能？你不能，那你猜，你的秘密会不会被我公之于众？”

这件事有多好猜啊。

几乎是所有实习医生都知道，上次商无咎在崔管事那里停的时间有多长。也几乎是所有人都眼睁睁看到了，他蓝肖领的是被称作“和商无咎领取的”一模一样的治愈针剂，可商无咎休了几天就好了个大概，但他却一直都深陷病痛之中，久久不曾好转。

把这治愈针剂给他，让他好起来，这样他就能产生更多的价值。说不准，之后他还有希望成为真正的医生……

“给我。”蓝肖说。

那白发小医生似乎吓呆了，小腿肚都在打颤，片刻后，他屈辱地将身上的布包交了过去。

他的眼眶已经开始发红，湿润的几颗水珠也在边缘打颤。

“我……我给你了。”商无咎抬头轻轻地看了一眼，鼓起勇气道，“我和崔管事之间什么都没有……你别到处乱说。”

还算识相。

蓝肖颠了颠手中布包，绽出个笑：“算你识相，看我心情吧。”

医生错愕：“你，你不能……”

“一个关系户还想充什么天才？”蓝肖呸了一口，“没举报你已经是我大发善心，你给我老实一点，今天的事……”

白发医生害怕地闭上眼睛：“我、我绝对不说。”

……

脚步声渐行渐远。

商无咎重新睁开双眼。

要是蓝肖仍然留在这里的话，便会注意到，那原本如惊兔一般的人物，唇边却勾起了个似有似无的笑。

—

蓝肖大步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旁边人看了他一眼，呦了一声：“哎，回来啦，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蓝肖笑了，“我去安抚一下关系户，让他好好工作，不要忘了自己的职责。”

旁边人啧啧，扫了眼他手中布包，没有作声点破。

很快，主管的声音响了起来，通知他们继续工作。

旋臂操纵室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巨大的轰鸣声滋滋做响，所有医生再次开始有序地工作。

他们的工作经过集体性的严格培训，确保每一个步骤，乃至于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尽可能一模一样。而工作久了，周遭人只要听旁边人的声音，就能够大概判断出现在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动作。

旁边人原本在专心地给搅拌机调制机油，一阵窸窸窣窣的奇怪声音却忽然传来。

什么动静？

他皱起眉头，往旁边扫了一眼，瞳孔却骤然放大。

“蓝，蓝肖。”他咽了口唾沫，“你在……你在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蓝肖挠了挠自己的额头，烦躁道，“我在工作啊……嘶，好痒。”

“好痒……好痒……怎么会这么痒？是什么……呃，好痒……”

他的声音原本还正常着，渐渐的，强烈的痒意从身体内部传来。蓝肖忍不住放下了手头的工作，开始专心致志地为自己解除痒意。

可是不管怎么解痒都不够，那痒意是从身体内部传来的，是从骨髓深处传来的，让他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开始无声叫嚣。

“咚”地一声，一桶机油撒在金属的旋转轮上。旁边人发出比搅拌机中那些异常病怪物还要可怖的尖叫，骚乱肆意起：“主管——蓝肖感染异常病了！！！！！”

主管猛然回过头：

“什么？！保镖，保镖！！”

无数人混乱地跑动着，原因无他，虽然他们由于长期服用屏蔽胶囊，躯壳具有一定的抗性，但是，异常病一旦爆发，就会在短几秒中将一个正常人类催生成一个恐怖的怪物——怪物的攻击性，是人类所不能匹敌的。

“好痒啊，好痒啊……怎么会这么痒啊！”

“蓝肖”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头皮。他的指甲开始涌出黑色的黏稠液体，疯狂地变黑变长，狠狠地刺入头皮。双眼鼓动着，晶状体瞬间化为沸水一样的液体，流淌在地面之上，将原本光滑洁净的地砖腐蚀出来一个坑洞。他听不见旁人的声音了，只知道自己正在发痒，于是它活生生将自己的面皮扯了下来，那猩红色浑着洁白的脂肪块，神经与血管条条崩断，皮肤块块剥落，如同一滩烂泥——

“砰，砰！”

两根麻醉针子弹迅速没入躯体，将那怪物击穿在地。

咚——

搅拌机附近骤然恢复安静。

旁边的人已经吓呆了，瘫坐在地面上，涎水与尿液缓缓漏出，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息。

主管快步走了下来，眼神如刀：“怎么回事？！”

“主管，是那个布包。”他先是喃喃，后直接破了音，一双眼睛在人群里茫然地搜寻着，狠狠钉到了操纵室中，“是那个布包！那是崔管事给商无咎的，商无咎把布包给了……给了蓝肖……”

现场一片骚动，无数实习生恐惧地让开一个狭窄的通道。主管一抬手，几名荷枪实弹的保镖就制住了商无咎。

“你还有什么想要说的吗？”主管紧盯着他。

白发医生面色苍白，似是也被刚才的惊变吓得不轻。

他缓慢地举起双手：“……不是我。”

“不是你？”主管语气紧逼，“不是你，那刚刚那是怎么回事？我不管你有什么手段，别往这里使！给我搜！”

几名披着防护衣的保镖捡起布包，另外几名则是制住了商无咎，迅速地搜了起来。

“怎么回事啊……”

“商无咎他一直很……怎么会这样？”

“真是他做的吗？”

“蓝肖，唉……真是可惜了，他一向是最有前途的医生，说不准可以转正，你说是不是因为商无咎身为……却比不上蓝肖，所以心生恨意？”

无数窃窃私语潮水一般地席卷而来，最后却慢慢地止息。

“主管，没有。”

“主管，这个布包里只有屏蔽胶囊，我刚刚查验过了，这就是正常的屏蔽胶囊，没有污染性。”

怎么会？

主管紧紧地蹙眉，转向商无咎的方向：“他刚刚在操纵室里和你说了什么？”

“他……咳咳。”

商无咎似乎有些苦恼，面上又着急又担忧：“他说，崔管事给了我更好的治愈针剂，给他的治愈针剂却质量低下，所以，他抢走了我的布包，但我的布包里只有屏蔽胶囊。”

“那是前几天崔管事给我发的工资……很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和蓝肖说清楚，他就拿着我的东西走了。”

主管：“那你为什么不上报！”

商无咎眨了眨眼，一双桃花眼中闪动着水波：“我相信他有他的理由。也许他的屏蔽胶囊不够用了呢？我这里还有很多。”

“帮助同僚工作，是疯人院的美德。”

他补充到，“更何况，蓝肖是我们这里最有前景成为正式医生的实习医生。”

蓝肖旁边那个人下意识嗤道：“怎么会！蓝肖他一直——”

“怎么不可能？”商无咎语气轻柔地打断，“假设他没有要抢我的东西，那么，我的东西为什么会在他手上呢？”

“你们都了解蓝肖吧，假设我主动把这东西塞给他，你们认为他会要么？”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紧紧地拍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心中都浮现出来了一个答案。

——绝对不会。

像蓝肖这样的人，平时商无咎给他递个工具，都要被他洁癖似地擦个干净，怎么可能主动接过来他的东西？

那这样的话，问题只能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崔，崔管事……”

有人一瞬间便说出了这个名字，被旁人狠狠地按了下来。

主管脑中一片混乱。

崔管事？怎么可能是崔管事，崔管事虽然一向对所有的实习医生都没有好脸色，可是他没有必要这样做啊……

不，有的。

洛斯的声音倏然响了起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崔管事的弟弟，是生产屏蔽胶囊区域的首席。”

而现在正濒临实习医生的转正期。

每一次虽然可以有很多医生转正，但只有一名医生可以脱颖而出。他们这边能力最出挑的是蓝肖，而屏蔽胶囊区的，便是崔管事的弟弟了。

而治愈针剂的下发和流通极其严格，整个疯人院，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些手脚，除了上面那几位，就只有崔管事能做到了。

商无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随后无辜地垂眸：

“所以我说了，不是我做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