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让我原谅你啊,也行。”他惯用玩笑的话掩饰内心,混不吝地朝她扬了扬下巴,“学声猫叫来听听。”
病房里再次陷入寂静。
云颂苍白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下来。
她眯起眼睛,因为虚弱而显得柔和些许的气质瞬间被熟悉的威严取代,尽管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清晰的威胁:“谷叙明,你皮痒了是吧?”
谷叙明看着她这熟悉的反应,不知怎么,心头那点郁结彻底散开,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大王饶命。”
他站起身,动作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顺手帮她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他指尖微蜷。
“我去给大王打点热水,消消气?”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恢复了平时的随意。
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时,他却鬼使神差地停下,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病床。
晨光正好透过纱帘,柔和地铺在云颂脸上。
她因为失血和疲惫,皮肤显得格外白皙,甚至有些透明。
平日里总是抿着的唇瓣没什么血色,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浅淡的阴影,褪去了所有矜傲外壳,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安静。
学猫叫……
谷叙明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眼前这张总是矜傲的脸,如果真的露出那种柔软又别扭的表情,发出细声细气的“喵呜”……
“咳!”他被自己这离谱的想象呛到,猛地咳嗽了一声,耳根隐隐发烫。
谷叙明提着装满热水的保温壶回到病房门口时,里面传来的声音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到病房里已经多了两个人。
晨光比刚才更明亮了些,驱散了部分消毒水的冷寂感。
裴姝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包装精致的果篮。
里面色彩鲜艳的苹果、橙子和葡萄明显少了一小半。
她手里还捏着半截剥好的香蕉,大口大口吃着,眼睛红红地对着云颂嘟囔:“那把刀辣么长(嚼嚼嚼),你很危险(嚼嚼嚼)……”
梁亦泽站在她身侧,一手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一手递过去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
他今天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衬衫,外面罩着局里的制服外套,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而沉稳。
“但裴前辈当时非常勇敢,反应也极快。是你救了她,也间接控制了局面。”
病床上,云颂半靠着升起的床背,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捏了捏她白嫩的脸颊肉。
“嗯,做得不错,没白吃那么多饭。”
裴姝圆圆的眼睛亮了起来,里面还残留着水光,却漾开毫不掩饰的开心。
她挺了挺胸脯,朝着云颂和梁亦泽优雅地点头,脸上带着点小得意。
谷叙明站在门外,看着这温馨又有点好笑的一幕,心底莫名涌起一丝温暖。
他的狐朋狗友很多,但都是互相有着利益关系,没事可以聚在一起嘴嗨几句,或是萍水相逢,以后见不到面。
这是他第一次体验到,有如家人般的友情。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谷叙明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将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
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云颂肩部厚厚的纱布,然后落在裴姝手里的葡萄上,“那是给病人的慰问品,快被你吃成自助餐了。”
裴姝抬头看他,嘴里还含着葡萄,含糊地反驳:“我……试试味道!”
因为云颂的身份,来慰问送礼的一大堆,根本吃不完,裴姝于是理直气壮地又塞了一颗进嘴里。
梁亦泽颇有微词地看了谷叙明一眼,给裴姝削了个苹果。
“医生刚才来看过,说云处长需要静养观察几天,避免剧烈活动和情绪波动。”
“关于那群面具人,谢副局长已经调动资源在追查。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初步判断,很可能来自帝都的特殊圈子。”
“谷叙明,你怎么惹上了帝都的人?”云颂目光里有探究和审视。
谷叙明剥开橘子皮的动作一滞,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而过的阴鸷与冰冷狠戾。
那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再抬眼时,他已经挂上了那副惯常的痞气笑容。
“我这种基层跑腿的,三教九流见得多了,仇家嘛……自然也不少。谁知道里面还有帝都的大人物?”
云颂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继续逼问,而是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语气恢复了冷静:
“那群人来者不善,手段狠辣,目标明确就是你。这次失手,未必会罢休。”
她微微蹙眉,显然在思考,“我会联系总局那边的朋友,从帝都的线索入手调查。不把他们挖出来,迟早是隐患。”
谷叙明神色晦暗不明,没有说话,撕了瓣橘子放进嘴里,被酸的牙齿直打颤。
“给你橘子吃。”他忽而将手里的橘子递给裴姝,表情和善。
裴姝刚想伸手拿,忽觉不对劲,皱起眉来,“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善良?这个橘子肯定不好吃!”
谷叙明摸着下巴打量她:“嘿,你也不傻嘛!”
裴姝气红了脸,很认真地对他说:“我才不傻,我只是情商低!”
医院门口,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初秋微凉的气息烘烤得暖洋洋的。
云颂站在台阶上,微微眯起眼适应着久违的明亮日光。
她脸色仍有些许苍白,但那双眼睛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神采,只是左肩的动作仍能看出些许不自然的凝滞。
裴姝像只欢快的小鸟围着她转,手里还提着没吃完的一小袋曲奇饼。
“出院Party!吃大餐!”
梁亦泽站在稍后一步,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温和地落在裴姝身上。
谷叙明则懒洋洋地倚在旁边的廊柱上,双手插在裤袋里。
这时,一辆黑色公务轿车驶向医院门口。
车子平稳停下,车门打开,纪牧川身着笔挺深灰色西装,步伐稳健地朝他们走来。
“纪前辈。”云颂首先颔首致意。
“今天过来,一是庆祝你康复出院,”纪牧川不擅长关心,说的也一板一眼,“二是带来总局的一个决定,我想,对你们来说应该算是个好消息。”
几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中的公文袋上。
“经总局研究决定,为应对近期日益复杂的特殊事件与潜在风险,将正式成立‘特殊任务专班’。”
纪牧川清晰地说道,“这个专班将直接从全国各分局及特殊联络站点,借调最优秀或拥有特殊专长的人员,进行集中培训、资源整合与协同作战。”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逐一掠过四人:“而首批借调名单中,就包括总局赴A城特派员云颂,姻缘联络站优秀站员谷叙明。以及分局厄运科使者裴姝,试用期使者梁亦泽。”
“相关手续和行程安排,总局会直接协调。给你们一周时间交接A城的工作,一周后,我在帝都迎接各位。”
纪牧川将调令递给云颂后就离开了,留下四人互相对视,心中各自翻涌起不同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