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次,门不是被她们推开,而是从里面,被缓缓拉开了。
清晨稀薄的天光从门缝透入,逆着光,一道纤细却挺直的身影当先走了出来。
是裴姝。
她双臂松松地环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惊恐,也不疲惫,眼神平静得甚至有些淡漠,只是微微眯着眼,适应了一下门外稍亮的光线。
裴姝就这么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了出来,姿态从容得像是刚刚结束一次寻常的晨间散步。
而在她身后,门内的阴影中,亦步亦趋地跟着几个身影,正是昨日红姐想象中那些足以撕碎裴姝的“高危区恶徒”。
只是,眼前的景象与红姐的预判截然相反。
为首那个身高超过两米、光头锃亮、满脸横肉和疤痕的巨汉,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捂着半边明显肿起的脸颊,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血迹。
巨汉原本凶戾的铜铃大眼此刻努力低垂着,透着一股强忍痛楚的憋屈。
他身后那几个同样魁梧凶悍、名声在外的家伙,也是个个鼻青脸肿,有的胳膊不自然地弯曲着,有的跛着脚,还有一个甚至顶着一对乌青发紫的熊猫眼。
他们簇拥在裴姝身后,非但没有丝毫攻击意图,反而露出一副“巴不得赶紧送走裴姝”的表情。
裴姝在红姐几人呆若木鸡的震惊目光中,径直从她们身边走过。
她甚至微微偏头,对身后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地说了句:“不用送了,回去吧。”
直到裴姝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红姐和跟班们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然而还未等她们从这荒谬绝伦的场景中回过神来,一片阴影已经笼罩了她们。
那光头巨汉带着他的“难兄难弟”,堵在了她们面前。
“就是你们这几个不长眼的蠢货,把裴姐推进来的?”
巨汉带着滔天的怒气和无处发泄的憋屈,身后的恶徒们也用摩拳擦掌,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红姐喉咙发干,想辩解,想逃跑,却被巨汉等人围得密不透风。
“裴姐我们打不过,认了。但这口气……” 巨汉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向前逼近一步。
“总得有人来出吧?”
下一秒,拳脚破风声、沉闷的打击声、以及红姐和跟班们骤然爆发出的惨叫凄厉,响彻了这片区域。
劳改区阴冷的走廊里,杜副局长背着手,迈着四平八稳的官步,在一众监管员的簇拥下前来“巡视”。
“编号A4613,裴姝,这几天表现如何?” 杜副局长状似随意地向身旁亦步亦趋的监管队长问道。
监管队长立刻凑近,脸上堆起谄媚又带着邀功意味的笑容,压低声音道:“杜局放心,严格按照您的吩咐,‘特别关照’过了。这么多天,再硬的骨头也该熬软了,保管您现在问什么,她都知道该怎么说。”
杜副局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满意的气音,微微颔首。
他仿佛已经看到裴姝蜷缩在角落、眼神涣散、见到他便如同惊弓之鸟般求饶的场景。
这种亲手碾碎“不识时务”者意志的过程,总让他格外愉悦。
一行人来到了裴姝所在监区的活动区域门外,监管队长抢上前,掏出钥匙,脸上挂着“您请看成果”的笑容,利落地打开了厚重的铁门。
“杜局,请……”
话音未落,门内的景象如同洪水般冲入眼帘,将杜副局长脸上那点矜持的得意和监管队长谄媚的笑容,瞬间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呆滞。
只见不算宽敞的活动区域中央,那张通常只有监管员能坐的长椅上,裴姝正姿态闲适地靠坐着。
她身上还是那套灰扑扑的劳改服,却干净平整得不像话。
最扎眼的是她手里捧着的一个破搪瓷缸,里面正冒着微微热气,散发出一丝甜腻的奶粉混合廉价可可的香气。
显然,这是极为珍贵的“供奉品”。
这还不算完。
长椅后方,一个平时以桀骜不驯著称、因暴力抗法进来的女囚,正手法“专业”地给裴姝捏着肩膀,脸上甚至带着点“您觉得可以吗”的忐忑神色。
长椅一侧,另一个犯事进来的前医疗员,正蹲在地上,轻手轻脚地给裴姝捶着小腿,时不时还问一句:“这个力度您满意吗?”
而长椅正前方,空地上跪着的几个人,正是之前被专门安排来“关照”裴姝的红姐和跟班!
她们一个个鼻青脸肿,正对着裴姝苍蝇搓手,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哀求着:
“裴姐,裴奶奶!我们错了,真错了……求您大人大量,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
“我们再也不敢了,以后您就是这里的大姐头,您指东我们绝不往西!”
“……”
眼见杜副局长亲临,原本跪地求的红姐几人,眼中瞬间爆发出扭曲的求生欲和反咬一口的狠光。
她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到了杜副局长脚边,指着裴姝,声音尖利地哭诉指控:
“杜副局长您可来了!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裴姝她根本不遵守劳改区的规矩!拉帮结派,煽动其他囚犯对抗管理!”
“她还指使那些高危区的暴徒殴打我们!您看看我们被打成什么样了!这都是她指使的!”
她们颠倒黑白,声泪俱下,将这几日的恐惧与此刻的怨恨尽数泼向裴姝。
“反了!真是反了!” 杜副局长脸色铁青,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拔高,“裴姝,你不仅涉嫌重大经济案件,现在还敢在监管区公然挑衅、煽动暴乱!给我拿下!”
他一声令下,身后跟随的几名监管员立刻应声上前,手持电击棍和束缚装备,面色不善地朝裴姝围去。
然而,这一次,没等裴姝有任何反应。
“住手!”
“你们凭什么乱抓人?!”
“裴姐没做错!”
刚才还在看热闹的囚犯们,此刻却像被触动了某个开关,瞬间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他们或许曾经犯过错,或许各有各的懦弱与盘算,但过去几天,裴姝默默分担超额工作、帮助体弱者、甚至无意中“收拾”了红姐这伙长期欺压他人的恶霸。
点滴积累,早已在这些囚犯心中赢得了相当的尊敬和支持。
“杜副局长,动用私刑不符合规定!”
“裴姝一直安分守己,是红姐她们先挑事!”
“要抓就连我们一起抓!”
数十名囚犯自发地形成了一个松散却坚定的人墙,将裴姝和那张长椅护在了中央。
杜副局长见状,瞳孔骤缩,心中的暴怒达到了顶点。
“你们这是要集体造反!” 他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咆哮,对着旁边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监管队长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立刻调集警卫队镇压暴乱!把带头闹事的,尤其是裴姝,给我抓出来!”
监管队长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掏出通讯器,语无伦次地呼叫支援。
很快,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由远及近。
一队全身覆盖着漆黑合金装甲、手持制式能量脉冲枪械、头盔面罩闪烁着冰冷红光的警卫队,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各个出口和制高点。
他们训练有素,沉默而肃杀,厚重的装甲在劳改区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属于绝对武力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刚才还群情激奋的囚犯们,在这支真正武装力量面前,气势瞬间被压了下去,不少人脸上露出惊恐之色,下意识地后退,抱头蜷缩,刚才鼓起的那点勇气在黑洞洞的枪口下迅速消散。
红姐几人则露出了怨毒而快意的笑容。
杜副局长志得意满,仿佛重新掌控了全局。
他挺直腰板,指着被囚犯们隐隐护在中心、依旧安静坐着的裴姝,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警卫队,听我指令,抓住裴姝!”
那队装甲森然的警卫,在杜副局长命令出口的下一秒,动作整齐划一地……调转了方向。
不是朝向裴姝,也不是朝向那些惊恐的囚犯。
漆黑的枪口,冰冷的面罩,全部,对准了发号施令的杜副局长,以及他身边呆若木鸡的监管队长。
“!!!”
杜副局长脸上的威严和怒意瞬间冻结,转化为极致的错愕与茫然,他伸出的手指还僵硬地指着前方,瞳孔因无法理解眼前景象而剧烈收缩。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我是杜副局长!局长不在,局里一切事务由我全权负责!我命令你们,立刻执行任务!抓住裴姝!”
回答他的,是警卫队装甲整齐而冰冷的“咔哒”声,那是保险解除、能量填充完成的标志音。
他们沉默地逼近一步,将杜副局长和监管队长团团围在中间,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黑色包围圈,彻底隔绝了他们与外界,也隔绝了他们最后一丝侥幸。
“反了……你们真是反了……” 杜副局长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包围圈严密的黑色人墙,如同摩西分海般,从中间整齐地让开一条通道。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
几个人影,从通道尽头,迎着劳改区惨淡的光线,一步步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身着总局监察专案组特有的深灰色制服,肩章肃穆,面容清冷严肃,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总局特派专案调查员,纪牧川。
而跟在他身后的几人,则让许久不见的谢溪宸、梁亦泽、云颂和谷叙明。
纪牧川在杜副局长面前站定,展开一份盖着总局鲜红印章的逮捕令,声音平稳清晰,却字字千钧:
“杜明远,现以滥用职权、栽赃陷害、涉嫌参与并掩盖跨重大经济诈骗案、以及多项渎职罪名,依据《人类命运管理局监察条例》,对你实施逮捕。”
他每念出一项罪名,杜副局长的脸色就灰败一分,身体也摇晃一下。
“不……不可能!你们没有证据!我是被冤枉的!我是副局长!你们不能抓我!”
杜副局长像被困的野兽般嘶吼起来,试图挣扎,却被两名武装警卫毫不留情地反剪双手,冰冷的能量镣铐“咔嗒”一声锁上。
“证据确凿,已移送总局核查。” 纪牧川收起逮捕令,眼神冰冷,“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