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悄然起身,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谁?”
窗外传来一个沙哑而熟悉,却让他心头巨震的声音:
“程大人,是我……顾长渊。”
顾长渊?!他那个据说在江南士林中声望颇隆、曾与他有“旧约”的原未婚夫?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知道这个住处?还用这种隐秘的方式找他?
程澈心中警铃大作。他轻轻推开一条窗缝。
月光下,顾长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衫,形容有些憔悴,但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眸依旧明亮,此刻正深深地看着他,眼底有疲惫,有关切,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程澈,”顾长渊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我没时间解释太多。听着,青城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影主’的势力已经渗入江南官场和商界,他们的目标不只是破坏你的战备,更想借此机会,控制江南财赋,甚至……在朝中掀起更大的风浪。曹汝贤只是摆在明面的小卒子。”
程澈瞳孔一缩:“你知道‘影主’?”
顾长渊苦笑:“我也是最近才查到一些皮毛。我的家族,还有江南不少清流士族,这些年都或多或少受到一股隐秘势力的打压或渗透。我怀疑,这股势力与先帝晚年的某些隐秘安排,甚至与宫中某些人的野心有关。他们现在盯上你了,因为你在青城做的事,触动了他们的利益,更因为你……在摄政王身边。”
他顿了顿,看着程澈:“我知道你未必信我。但请你小心几个人——淮安府的曹汝贤,苏州织造局的太监高淮,还有……即将以‘巡阅使’身份南下、督查江南军备的兵部右侍郎,杜衡。”
杜衡?兵部侍郎?程澈记得此人,似乎是靖王当年提拔的官员之一,但表面上属于中立派。
“杜衡南下,明为督查,实为夺权,也可能……是来善后或灭口的。”顾长渊语气急促,“我冒险前来,一是提醒你,二是……想与你合作。”
“合作?”程澈眯起眼。
“对。我知道你手中可能有某些线索或证据。我也在暗中调查‘影主’和江南的勾连。我们信息互通,或许能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至少,在应对杜衡和接下来的风波上,可以相互照应。”顾长渊目光恳切,“程澈,我知道过去……是我有负于你。但此次,关乎江南安危,亦关乎朝廷根本,请相信我一次。”
月光下,顾长渊的神情不似作伪。程澈脑中飞速权衡。顾长渊的突然出现和警告,与他之前的遭遇和萧定玄的提醒隐隐吻合。此人虽有旧怨,但在江南士林确有清誉,且其家族势力不容小觑。与其多一个藏在暗处的敌人,不如暂时接受一个明处的、心怀警惕的“盟友”。
“我如何信你?”程澈问。
顾长渊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上面刻着顾家族徽,以及一个特殊的印记。“以此为凭。另外,我可以先告诉你一个消息——杜衡三日后抵达淮安府,他随身带着一份‘名单’,上面有十几个江南官员和商人的名字,其中……可能有你总司里的人。他第一站,或许就会来青城。”
程澈心头一凛。若真如此,杜衡来者不善!
“好。”程澈终于点头,“情报可以互通。但如何联系?”
顾长渊报了一个淮安府城内一家笔墨铺子的地址和暗语。“那里绝对安全。程澈,保重。”他说完,深深看了程澈一眼,身影如同融入了夜色,迅速消失。
程澈关上窗,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潮起伏。
顾长渊的警告,杜衡的南下,曹汝贤的暴露,还有那神秘的“影主”……诸多线索碎片般在脑中旋转。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张越收越紧的网中央,而织网的人,似乎并不止一方。
萧定玄北上,将江南托付给他,是信任,又何尝不是将他立为了靶子?
他走到桌边,再次拿起那枚火焰纹竹筒,指尖拂过冰凉的筒身。
或许,是时候主动出击,搅动这潭浑水,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些什么了。
三日后,兵部右侍郎、钦差巡阅使杜衡的官船,准时抵达淮安府码头。仪仗煊赫,随员众多。
杜衡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派儒雅文臣模样。他谢绝了淮安知府李润堂的接风宴,只略作休整,便提出要立即前往青城县,“视察军备生产,慰问将士辛劳”。
李润堂不敢阻拦,只得陪同前往。
消息快马传到青城总司。程澈早已做好准备。
当杜衡的轿舆抵达总司大门时,程澈率属官于门前相迎,礼仪周全,不卑不亢。
杜衡下轿,目光先是在总司忙碌进出的景象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落在程澈身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这位便是程同知?果然是少年英才,名不虚传。”
“杜大人过奖,下官惶恐。大人一路辛苦,请入内奉茶。”程澈侧身引路。
杜衡却摆了摆手,笑容依旧,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茶不急。本官奉旨督查军备,还是先办正事。程同知,带本官去工坊、仓库看看。另外,将总司成立以来,所有物资采购清单、账册、人员名册,以及……与各地往来的公文副本,一并取来,本官要一一核验。”
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锁定了程澈。
“毕竟,北境将士的性命,江南的民脂民膏,都系于此。容不得半分差错,也……容不得半点私心,程同知,你说是不是?”
压力,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