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多久,渡口终于出现在视野中,确实不大,只有一条简易的栈桥,旁边停着几艘客船,码头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等船的人,也有的在往船上搬东西。
谢蕴初加快脚步,找到一个船夫模样的中年汉子,急切地问:“这位大哥,请问有没有船去洛阳?”
船夫正蹲在岸边抽旱烟,闻言用烟杆指了指一艘看起来能容纳几十个人的客船。
“去洛阳?巧了,那艘船就是去洛阳方向的,再过半个时辰就开船。你运气好,再晚来一会儿可就赶不上了。五百文,每日管一顿饭。”
谢蕴初连忙摸出钱袋付钱,心念一动,问道:“大哥,咱们这船是直达洛阳还是中间会停靠在别的渡口呀?”
船夫撇撇嘴:“你掏几个铜板儿啊还想直达?有渡口就停。”
谢蕴初讪笑:“我就是好奇,活了半辈子,头一回出远门。大哥,咱下一个渡口是哪儿啊?”
“风陵渡。这么多废话,赶紧上去。”
随即被拉上船塞进了狭小的船舱,里面已经坐了五六十个人,都是些普通百姓,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闭目养神的老人,没人多看她一眼。
谢蕴初找了个最靠里的角落坐下,把头埋得低低的。时间过得好慢,慢得像停滞了一样。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船夫的吆喝声、乘客的闲聊声、水流拍打船舷的声音……度日如年。
“开船喽!”
船头传来船夫悠长的吆喝声,船身一震,缓缓驶离岸边。
日光西斜,将密林山石拉出扭曲的影子,喧嚣与厮杀早已沉寂,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和焦灼。
李持衡一动不动地站在山坡下,身上依旧穿着那身庄重的冕服,上面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点点血污和尘土,面容苍白紧绷,死死盯着那陡峭的山坡密林。
漫山遍野都是身穿甲胄的士兵,如同密密麻麻的蚂蚁,拨开每一丛枯草,翻看每一块可能藏人的石头,仔细搜寻。
他下令搜山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时辰,可传回来的消息只有“禀殿下,东侧未发现娘娘踪迹”、“禀殿下,西侧山坳搜寻完毕,无果”。
李持衡的心,就像被浸在数九寒天的冰窟里,又被架在烈火上反复灼烤。一阵阵的后怕和恐惧,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恨!为什么要带她出来?就这么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他还是个人吗?
是,他事先确实没有收到任何关于这场刺杀的确切消息,可皇权之争到了最后关头,任何极端手段都可能出现,他怎能如此自负?
她若待在千秋殿里,此刻应该正百无聊赖地翻着话本子,是安全的,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在这荒山野岭里受冻挨饿,甚至可能……
李持衡不敢再往下想,是他害了她,他该死!
“殿下!”
京畿大营指挥使谢允和东宫左卫率赵方锐,二人扶剑快步走来,甲胄染血,随着步伐发出铿锵的金属摩擦声,走到李持衡身后五步远,二人同时停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谢允率先开口,中气十足:“启禀殿下,陛下已被平安‘请’回大明宫静养,由右卫率亲自率兵‘护卫’。随行宗亲和百官,也已全部护送至太庙安置,等候殿下明日主持谒庙大典。只是……五皇子不见了踪影。臣已命人封锁各处路口,并派出人手在其可能潜逃路线上严密搜寻。”
李持衡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意料之中的事。控制皇帝,稳定朝臣,追杀政敌,这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即便刺杀是意外,应对的预案也早已备好。他现在没心思考虑那些。
赵方锐紧接着禀报,气势比谢允弱了许多,十分不安:“殿下,刺客身份已经初步查明。是五皇子殿下麾下谋士范明,花重金从关外和江南秘密招募的江湖亡命之徒,共计六百二十七人。他们化整为零,潜入长安,埋伏于此。”
“范明行事极其隐秘,全程未曾动用五皇子府一兵一卒,也未走任何明账,所以……属下事先未能得到任何风声。据范明交代,此事乃五皇子与其私下谋划,陛下……陛下事先并不知情。”
他伏低身子,语气沉痛:“是属下失职!未能提前预警,致使殿下与娘娘遇险!请殿下责罚!”
李持衡的目光缓缓落在赵方锐头顶,没有丝毫温度,他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
“五弟……倒是长进了,知道用江湖草莽,干净、利落,查起来也麻烦……父皇事先不知情,却能在孤遇袭的第一时间,全力相助,调动龙武军剿杀禁军羽林,还真是……舐犊情深,令人感动啊。”
“起来吧。只要谢侧妃平安,今日之过,孤可暂且不论。”
赵方锐刚刚抬起的头又重重磕了下去。
“殿下!属下……属下罪该万死!未能保护好侧妃娘娘,致使娘娘惊马坠下山坡,属下知罪!属下万死!求殿下重重责罚!”
赵方锐后怕得冷汗涔涓,他当时恨不得以身代之,可他被龙武军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按照计划,太子其实早有布置。表面上是常规的护卫,暗地里,还有不止两倍的精锐暗卫和死士分散在队伍前后,随时可以支援。
事发之后,这些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战场核心,不过一个时辰,便将所有刺客和参与拦截的龙武军绞杀殆尽,彻底控制了局面。
可这些功劳在看护谢侧妃不力的罪责面前,不值一提。
李持衡重新看向在林木间穿梭搜寻的士兵,许久淡淡开口:“孤说了,只要谢侧妃平安。”
赵方锐脊背发凉,如铡刀当头,只能无力祈愿:“侧妃娘娘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那么高的陡坡,布满乱石荆棘,一个娇生惯养的妃子摔下去……不死也得重伤残废。这荒山野岭,夜间还有野兽出没,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最后只找到残肢,要如何承受太子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