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
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春六、夏六、秋六、冬六,合四季各六个节气,组成了华夏二十四节气。
其中春之五者为清明,天清地明,草木繁茂,谓之清明。
清明上能追溯春秋的寒食与上巳。但时过境迁,至今已是两千多年,百余代人口口相传,传到了如今,谁又会在乎这节日最早的起源。人们只知道到了清明节,要一家人阖家团圆,踏青扫墓。是的,清明是要扫墓的。可这总让人不由得想起悲伤的过去,想起苦痛的分别。
自古便有才华横溢的诗人以此为题,作名篇而脍炙,流芳百世。其中,最为出名的要数杜牧,“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短短一句,便将当时的清明描绘得入木三分。
时间来到清明节的早上。
钟易和父亲来到了老家溪守村。
渠洲地处山原,七分山三分平原,溪守村便坐落在的这占了渠洲城之七分的深山之中。渠洲地处长江以南,广义上讲,应该可以算是江南,但村子的人却并不是江南本地人。在一百年前,这里并没有这么一个村子,那些年战火纷飞,为躲避战乱,一支流民拖家带口,从东北山原一路迁徙到了这里,他们发现了一条小溪,就在这里安顿了下来,繁衍生息,这一守就是近百年。可能,这就是溪守这个名字的由来。
车停在了村口,村子实在是偏僻,要再往里走就只能走小路了。
说笑声顺着风飘来,村口是几位令钟易感到完全陌生的老人。
其中几个人拄着拐杖站着,另几个人的拐杖随意地支在脚边,斜倚在墙脚歇着。他们凑成一小团,目光齐刷刷地朝着钟易他们看来,显然是被驱车前来的一家人吸引了视线。
人堆里不时飘出细碎的笑声,说着钟易听得懂但说不出的地方话,翻译成普通话大意是:“这小鬼头是哪家的娃哟?瞧着面生,又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慢悠悠接了话:“哦,是东头那户的嘛!村尾钟老三家的,记不记着?前几年还总在这儿跑闹,才那么点高,这才多久没见,倒长这么高了。”说完又抬手指了指自己说的方向。
“时间真快啊,又清明啦……”
那群人似乎是在谈论自己和父亲。钟易向父亲看去,父亲却无动于衷,恍若没有看见一般。父亲这时候不应该上前递上一支烟和他们侃侃而谈吗?真是奇怪。
蜿蜒的小路从村口一直向着村子里延伸,路的两旁零碎的埋着青菜,菜叶上带着清晨留下的雾珠。
一滴雨落到钟易的后脖颈。钟易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头顶的天空上。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薄薄的压着一层云,从这一头铺到那一头,把整片天遮得严严实实,连绵的细雨如丝落下。看起来,今天是开不出太阳了。
雾夹着泥腥味从土地里升起,环绕在一行人的身边。
走了约莫半里,迎面遇上个挑担的村民,发黄的竹扁担在肩头,两头的竹筐用粗布盖着,隐约能看见里面装着新割的茅草和几件农具。
也不互相认识,父亲和他互相点头致意,便离开了。
这让钟易心里更是纳闷。为什么在村口的时候,父亲没和那些老人搭话呢?
踩过村口湿漉漉的石阶路,一家杂货店就立在路拐角。
木质的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布帘,渗透出其中少许灯光。今日的日光不好,明明还是大白天,却已打上了灯。
掀帘进去时,先闻到一股混杂着草纸、檀香和旧木头的味道。杂货店分两间,换做平时,右边是日常用品,左边是生鲜蔬菜。
而此刻,左边那间平时摆放生鲜蔬菜的店铺里,墙上挂着纸做的金元宝,长椅上码着一扎扎冥通银行发行的纸钱,旁边的竹筐里堆着捆好的香。
杂货店主人本来在低头看手机,注意父亲的脚步声,才缓缓抬起头。
“哦,老三家的小子啊。”店主人道。
“是的,回来给爸扫个墓。”父亲道。
“你哥已经先出发了,还是和他一样的吗?”
“是的,一样就好。今年也麻烦你了。”
“嗯。”店主人点点头,说着便低头挑挑拣拣。
老三指的是钟易的爷爷。
钟易爷爷的名字叫钟老三,但钟老三并不是家中第三。爷爷的父亲叫钟老二,到了爷爷这里,就成了钟老三。钟老三一共有三个孩子,三个孩子都是男丁。老三读了点书,给大儿子起名叫钟立国,二儿子叫钟立言,最小的三伯伯起名叫钟立行。
老大立国年龄最大,大了老二立言整整十七岁,继承了家里的一亩三分地,学了老三种地的手艺,一直留在这溪守村春耕秋收,是个勤劳肯干的庄稼人。
老二立言,也就是钟易的父亲,赶上了好时代,进城念了书,念的是市里最好的高中一中,一直读到了大学,最后出来在市里最大的医院做了一名外科医生。后来,认识了一个老师,结了婚,生了个半大小子。
三儿子立行,自小贪玩,看不上读书,觉得读书无用,和村里的玩伴一直从小学玩到初中。中考只考上中专,便不愿意再念了。后来进了村附近的一家工厂做工,再后来,工厂倒闭了,拖欠了员工半年的工资发不出来,愤怒的工人们进厂又打又砸,把东西往家里搬,立行只抢了一块杂牌的乒乓球拍。没有工作,就成了村子里的老赖,到处借钱。借钱不还,一来二去,就再没人借钱给他了。到了最后,全靠父亲和兄长们的接济。这期间,钟易的父亲,立行的二哥立言就借过他不少。
钟易的母亲后来知道了这事,就让父亲就把钱讨回来。可父亲哪里肯,一来,他知道三弟肯定是拿不出这些钱的,二来,这样做有损他作为兄长说一不二的颜面,三来,他可怜的自尊使他更怕被外人说自己是妻管严,于是这钱就一拖再拖。钟易的母亲和他三伯就闹掰了,两位老人去世以后,就再没同父亲一起回过老家,就怕遇见这三儿子立行,看到他让她来气。这就是钟易的母亲在明明是清明这么一个重要的节日,却没有回到老家祭祖的原因。
店老板再抬头时,东西已经扎好。满满两大袋,纸钱、纸做的金元宝、衣服、鞋子、惊雷牌礼炮,这些都是有的,甚至还有一个纸做的大房子。
付了账,钟易和父亲一人一提拎着就沿着小路向下走去。
路的两边杂草丛生,有一条很长的很长的人工渠道,里面终年有水在淌,一道道石阶向下,使得不管什么水位,人都有地方立足。在过去没有洗衣机的时候,溪守的居民们一年四季都会在这里洗衣服。水渠上架着一条颤巍巍的铁皮桥,在钟易记事起就立在这里,已经生锈很多年了,对岸是大片的田地,也零星落着几座坟。不过,钟易爷爷奶奶的坟不在这里。
沿着原先的小路一路往前走,尽头便是溪守村的公墓。
公墓的结构有点像梯田。从下面一阶一阶的往上爬,每一层都立着20个石碑的位置,有一些已经住了人,有一些还是空荡荡的。爷爷的墓在最里头。
今天的公墓格外热闹。
四处,站着很多钟易不认识的人,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佝偻着腰,拄着拐杖,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
顺着“梯田”往上走。
然后,钟易看到了爷爷和奶奶……
在他十岁时因血癌去世的奶奶,以及两年前寿终正寝的爷爷。
爷爷靠在躺椅上,仰面向天,闭着眼,椅子摇摇摆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爷爷养了十年的老猫伏在他身边,老猫偶尔调整姿势,翻个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接着捂着眼打起呼噜。
奶奶坐在另一边,戴着老花镜,手指灵巧的在头发间翻动。
奶奶打好了麻花辫,抬头看了一眼。看到了自己的二儿子——立言,轻轻拍了拍熟睡的爷爷。
“别睡了,立言来了。”
爷爷侧了个身,睁开眼,向父亲看来。
“立言来啦。”
父亲来到爷爷的身前,越过了爷爷的躺椅,停在了爷爷的墓前。
爷爷看得见父亲,可父亲看不见他。
“爸,我回来了看你了。和我一起回来的还有易易。”
墓前土坡已经被大伯立国清理过了一轮,到父亲时,已经没有杂草可以拔了。父亲拿出抹布,从矿泉水瓶里接了点水,给墓碑从上到下慢慢的擦拭着。
然后拿出打火机,燃了一把香。
钟易站在原地,他明白了之前村口看到的那些老人是谁,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之前不搭理他们。因为他看不见他们,那些人是早已故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