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正咬紧后槽牙,猛地抓起桌上的方案册,狠狠往地上一摔,厚重的纸页散开,A4纸零零散散飘了一地。
他指着地上的纸,怒不可遏道:“这做的什么破玩意儿,还不如我家狗写得好,拿回去重做!”
办公室气氛降到冰点,空调的暖气仿佛凝结在空气中。
谢徕死死握紧拳头,垂着眼眸,看着满地的狼藉,指尖微微发颤。
片刻后,她缓缓蹲下身,一张一张捡起散落的方案,深吸一口气。
“孔老师能不能说说,哪方面有问题?我好对症下药。”
孔正瞥了眼谢徕攥着方案的手,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具体问题?我看是从头到脚都透着敷衍!连主持人都能被随便换掉,你觉得这方案能有几分真心?”
谢徕捡起方案的动作一顿,抬眼时眼底已凝了层冷意,却还是压着脾气:“更换主持人是因为她的风格不适合我们节目,第一期节目她犯了多少低级错误,我是按照台里规定换的。”
“但方案的内容我反复打磨过,结合了节目定位和观众喜好,每一个环节都做了调研。”
“调研?我看你是拿着公司的钱混日子!今天这方案要么重做,要么你就卷铺盖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谢徕攥着方案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猛地向前一步,将方案重重拍在桌上。
“方案我不会重做,因为它没有问题。如果你只是因为主持人的事迁怒,那恕我不能接受,至于滚蛋,也不是你一句话就能决定的。”
孔正被她突如其来的强硬噎了一下,随即更是怒目圆睁,伸手就要去扯谢徕的工牌:“反了你了!我看你今天是不想干了!”
谢徕侧身躲开,冷冷看着他:“我干不干,轮不到你来定。你要是觉得方案不行,可以走正规流程提修改意见,耍脾气撒泼,只会显得你格局太小。”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孔正愤怒极了,跑去主任那里打小报告,不知是不是为了做做样子,主任紧急开了个组会,一顿心理疏导外加画大饼,要求全部门都留下来,在保持原有内容不变的基础下重新调整一版。
加班前,谢徕给景溪发消息,说自己会晚点回,也可能不回,让她不用等了。
消息刚发过去景溪就打来电话,语气急切地问她今晚几点回。
谢徕本来想说不回去了,就在公司凑合一宿得了,但不知怎的,她好像听出了景溪话里话外的不安与急促,忽然不忍心说不回了。
“可能会有点晚,不要等我了,你自己早点睡吧。”
听到她说会回家,景溪极度不安的心才稍稍放松,很懂事地嘱咐她回家注意安全。
夜色朦胧,月光印在大厦的银白墙面上,像沉在海底,荡漾出几抹金黄波纹,而旁边有一颗最亮的星星,时时发出光辉。
月亮和星星不会同时灿烂,满月时月辉将盖过繁星,独揽整片天空。而新月或者弦月时,又会繁星满天,月明星稀。
月亮旁有一颗最亮的星,每隔三十天出现一次,只相伴月球几天,彼此短暂照亮后,重回各自轨道。
古人把这个现象称为“金星伴月”,那时的月相多为残月。
金星没见过圆满的月亮,月亮亦不曾以真面示金星。
到底是月亮骗了金星,还是金星诱哄月亮。
到底是秩序外的一瞬间,还是流淌在茫茫宇宙中的,剪不断的一根根名为“宿命”的红线。
将近十二点谢徕才到家,估摸着景溪应该睡了,小心翼翼插入钥匙孔,推门的动作格外的轻。
客厅没开灯,另一边开着种暗黄的灯,昏暗的光线模糊了房间的轮廓,美的像莫奈的油画般虚幻。
“阿溪?”
谢徕进屋一眼就瞥见墙角蹲着的人。
景溪倚坐在角落里的墙面,胳膊紧紧圈着两条腿,脸深深埋进膝盖里,仔细看胳膊还微微颤抖着。
她倏然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眶泛着不正常的红,肩膀微微颤抖着,仿佛被无尽的恐惧笼罩。
抬起头的第一眼,无助与惊慌泄出,见到是谢徕后,惶恐的眼里仿佛有泪要溢出。
谢徕心口一滞,蹲到她面前,轻声问:“怎么了?”
景溪紧闭双唇,害怕不安的眸子变得委屈,像受了很大的惊吓,紧紧咬住下唇,不顾一切扑过去,埋在她的颈窝。
柔顺的发丝擦过脸颊,谢徕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双臂,将那个扑过来的身影牢牢接住,能清晰地感受到细密的、克制不住的颤抖。她犹豫了半秒,才抬起手,一下又一下,极轻地拍着她后背,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仿佛这样便能安抚她的不安。
“老婆。”
景溪的声音终于从颈窝处传来,带着浓厚的鼻音,还有压抑的哭腔。
仿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谢徕被这一声老婆喊得心神都荡漾了。从前景溪这样喊她,或是勾着她的下巴,或是压在她耳边,吐气如兰地撩拨,却嫌少有如此这般,全身心的依赖和脆弱。
“我在。”她的心尖跟着一软,声音放的很轻,指尖穿过她的发丝。
怀里的人安静了些,却还是不肯抬头。
她又耐心地拍着背,等那点颤抖渐缓,才温声问:“怎么还不睡?是做噩梦了吗?”
景溪把脸埋的更深,贴着她缓了好半天,直到喉咙里的哽咽咽下,她才终于松开环着谢徕腰的手,仰起脸与她对视,秀气的眉头拧着,蹙成一团,眼尾红得像沾了胭脂。
“我想等你下班的。”
柔光打在她的身上,目光中淌着醉人的美酒,谢徕只看了一眼,便觉得那股暖意钻进心口,整个人都跟着软下来。
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谢徕抬手,指腹轻轻蹭了蹭她泛红的眼眶,声音带着化不开的温柔:“不是说了,不用等我。”
“我怕你回来孤单,特地等着你回来,这样你一回家看到我,有我陪你,就不会觉得孤单了,可是。”
话音顿住,深呼吸几次,才听见她细若蚊蚋地补充:“我害怕。”
越到深夜,一股无名的恐惧莫名席卷全身,脑袋嗡嗡作响,原本温馨的房间显得格外吓人。往常有谢徕陪着,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窒息,压抑,屋里的一切物件充满了诡异。
脑海中甚至开始闪现一些奇怪的画面。
在一个漆黑的屋子里,一个小女孩蜷缩在床底,手脚被粗大的铁链拴住,奇怪的,嘈杂的声音围绕在耳边,听不清是什么却下意识感到恐惧。
谢徕心口一疼,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声哄道:“不怕了,我回来了。”
还好回来了,她庆幸自己回来了。
不敢想,如果自己没回家,景溪将会度过怎么样艰难的一夜。
月光流转在两人之间,景溪调整呼吸,闻着令人安心味道,惶恐不安的心渐渐归于平静。
谢徕一直有种魔力,见到她的那的那一瞬间,无论多么烦躁的情绪会立刻消失不见,有她在的地方,景溪从不会感觉到孤单。
过了会儿,她抬起头说:“我给你煮了面。”
谢徕诧异:“你还会煮面?”
她起身去厨房,没一会,双手端着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出来,光是闻着味道就让人食欲大涨,红彤彤的面汤整齐摆着几根油菜,还有一个形状很好看的煎蛋。
谢徕坐下,发自内心的惊喜:“这是你做的?”
很难想象,仅仅几天,这人的厨艺增进不亚于山顶洞人开着保时捷冲出山洞。
“嗯哼,这次没糊。”景溪一脸自豪,把面向她那边推了推,“我看了好几遍你留下的纸条。”
晚上没吃多少,肚子早就饿的抗议了,她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开动,边吃边竖大拇指。
谢徕咽下一口煎蛋,蛋香混着面汤滑进胃里,抬眼见到景溪黏在她身上的目光,柔和的灯光照映在她的侧脸,长长的睫毛落下一小片阴影,唇角带笑的望着她。
她愣住了,垂眸看着碗里的面,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景溪对着便利贴研究灶台的场景,这是个很割裂的画面。
就像她始终不解,月与金星同悬夜空的缘由。
隔着两亿公里的迢遥距离,却能在墨色苍穹中相依,只借一瞬的光,温柔彼此的轨迹。
偏要在茫茫宇宙里赴这场短暂的约,像早就写好的宿命,暧昧的靠在一起,转瞬又相离。
从前父母催婚,用的就是这样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