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百官已候在乾元殿外。
晨雾未散,宫灯在薄雾中泛着昏黄的光。
时辰到了,殿门开启,众臣鱼贯而入。
玉阶之上,陆莳端坐于监国位,身着玄色常服,并未着朝服。
她一手支颐,神色慵懒,眼中似还有未散的睡意。
秦昭出列奏报北境军务,刚说到“边军缺饷三月”,陆莳便摆了摆手。
“此事容后再议。”她声音疲惫,
“本王昨夜未眠,头疼得紧。秦昭,你将奏本呈上,本王回府细看。”
秦昭一怔,欲言又止,终是躬身:“是。”
又一位御史出列,欲弹劾某州府官员贪墨,陆莳听了几句,竟打了个呵欠。
“这等小事,也值当在朝会上说?”她揉了揉眉心,“交刑部按律处置便是。”
那御史脸色涨红,却不敢多言。
朝会草草结束,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陆莳起身时,甚至未等钟玹、杨文渊等老臣行礼完毕,便径自离去。
众臣面面相觑,眼中皆有异色。
“大王这是…”有人低语。
“许是近日操劳过度。”有人猜测。
更多的人交换着眼色,心照不宣。
自王妃入府,卫王上朝时辰越来越短,政务处置也越来越随意。
今日竟连朝服都未穿,实是前所未有。
殿外,陆莳登上车辇,对萧寒道:
“回府。若有人求见,一律推说本王身体不适。”
“是。”萧寒应声,眼中却闪过了然。
…………………
卫王府,寝殿。
陆莳靠在窗边软榻上,目光却落在庭院里。
沈知安正在院中,修剪花枝。
她穿着淡青色襦裙,外罩月白褙子。
春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俯身修剪一株牡丹,动作轻柔专注,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温婉静好。
陆莳看着,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大王。”沈知安剪下一枝开得正盛的牡丹,转身走向窗边,将花枝递给她,
“这株‘魏紫’开得最好,插在书房案头,批阅奏折时看着,也能解些烦闷。”
陆莳接过花枝,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便顺势握住,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奏折有什么好看的。”她将脸埋在沈知安肩头,声音闷闷的,“不如看你。”
沈知安失笑,轻拍她手背:“又说胡话。朝政大事,岂可儿戏?”
“没儿戏。”陆莳抬起头,眼中带着依赖,
“那些奏折,你先看一遍,拣要紧的告诉我。余下的,你批了便是。”
沈知安一怔:“这如何使得?”
“你熟门熟路之事。”陆莳打断她,语气认真,
“你从前在宫里,日日批阅奏章?如今不过是换了个身份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况且…我只有看着你在我身边,心里才踏实。”
这话说得轻,却让沈知安心头一颤。
她明白,唯有将她置于视线之内,陆莳才能稍感安心。
「傻子…」沈知安心中轻叹,伸手抚了抚陆莳的鬓发,
“好,我帮你看。但你要答应我,不可真的懈怠。
北戎未平,朝局未稳,幽冥阁谜团还未解开…这些,都不能掉以轻心。”
“我知道。”陆莳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发顶,
“只是做给外人看的。你放心,该做的事,我一件都不会落下。”
两人相拥而坐,窗外鸟鸣声声,春日正好。
…………………
午后,书房。
案头堆着厚厚一叠奏折。
沈知安坐在案后,提笔批阅。
她看得很仔细,时而蹙眉沉思,时而疾书批复。
字迹清秀中透着力度,与陆莳的笔迹竟有七八分相似。
陆莳躺在窗边的竹榻上,手中握着一卷兵书,目光却不时飘向沈知安。
她批阅奏折时神色肃穆,自有威仪。
那是多年执掌朝政养成的气度,即便如今换了身份,也未曾消失。
「若蘅…」陆莳在心中默念。
“云儿。”沈知安忽然开口,手中笔未停,“这份奏折,你看一下。”
陆莳起身走过去。沈知安递给她一份奏本,是北境来的军报。
“北戎小股骑兵犯边,劫掠了两个村庄。”沈知安指着奏报上的文字,“陈烈将军请示,是否追击。”
陆莳快速扫过奏报,冷笑:“追什么?让他们抢。传令陈烈,紧闭城门,不许出战。”
沈知安抬眼:“这是为何?纵容北戎劫掠,岂不寒了边民之心?”
“寒心总比送命强。”陆莳将奏折丢回案上,
“北戎这是在试探。若我们反应激烈,他们便知边军戒备森严。若我们按兵不动…”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他们就会以为,我真的沉溺温柔乡,疏于武备了。”
沈知安恍然:“你是故意示弱?”
“不错。”陆莳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北境地图,
“北戎可汗狡诈多疑。如今小皇帝被软禁,我主政,他定在观望。若我表现出懈怠之象…”
她目光停在北戎王庭位置:“他若按捺不住,到时,才是彻底了断时候。”
沈知安起身走到她身边,望着地图上,轻声道:
“你要的不只是击退,而是…歼灭?”
陆莳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我要为我们,打出一个真正安稳的天下。”
…………………
夜色渐深,京城某处隐秘宅院。
烛火昏暗,两个身影对坐。
“消息可确实?”说话的是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瘦,眼中精光闪烁。
对面是个商人打扮的汉子,低声道:“千真万确。
卫王如今日日与王妃厮守,朝会早退。
今日北境军报,请求追击犯边北戎骑兵,卫王竟下令不许出战,紧闭城门。”
文士眯起眼睛:“竟到如此地步…”
“还不止。”汉子压低声音,“卫王近日提拔了几个官员,都是些善于逢迎、却无甚才干之辈。
朝中已有议论,说王爷‘亲小人,远贤臣’。”
文士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好,好一个‘温柔乡是英雄冢’。陆莳啊陆莳,你也有今天。”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卫王府的方向:
“继续盯着。若再有类似消息,立刻报给我主。”
“是。”汉子躬身退下。
文士独自站在窗前,嘴角噙着冷笑。
他是北戎潜伏在京城的暗探首领,化名“周文”,
表面是个绸缎商人,实则为北戎可汗搜集情报。
这几个月,他亲眼看着陆莳从雷厉风行到日渐“懈怠”,看着朝堂风气渐变。
「可汗若得知此消息,必会大喜」
文士心中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