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骆微名和小酒鬼带回伏魔场属实是不得已而为之。一是因为临墟内遍布凶兽,那时他们二人深陷昏迷,若是放任不管,必定凶多吉少;二是玄罴一事与这二人脱不开关系,她为了向父亲交代,也只好把他们抓起来。
可是,她没想到的是,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预料。
骆微名本想等对方先开口,然后见招拆招,不想,弃明心一上来,就捏住了他的软肋。
“玄罴是我伤的,与她无关。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大小姐高抬贵手,放她一条生路。”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弃明心记得,他们一行人围住这两人时,这二人紧紧相拥,彼此都竭尽全力想要保护对方。
“我们是同乡。我腿脚不太方便,无法行走,只好雇人背我。她是个瞎子,迫于生计接下了这份苦差。伏魔场家大业大,想必不会为难一个瞎眼的姑娘。”骆微名顺口胡诌起来。
弃明心淡淡一笑,岔开了话题。
“你的腿怎么了?”她向前一倾,盯住了骆微名的双腿。
“废了。礼数不周之处,还望大小姐多担待。”骆微名话虽这么说,但仍旧像一滩糊在墙上的烂泥一样,歪歪斜斜地倒在墙角,没个正形。看起来,他不只是瘸了,而是半个身子都不太好使。
他是这么考虑的,不管伏魔场的人打算怎么处置他,装成一个双腿不利于行的残废之人总没什么坏处。
弃明心对这些俗世礼节毫不在意,一点都不介意骆微名举止轻慢。她只在乎一件事,这样一个半死不活的废人,如何能重伤凶猛的玄罴?
她带着这个疑惑站起身,朝骆微名走了过去。
骆微名见弃明心来者不善,这才微微侧了侧头。
毫无预兆的,弃明心抬起腿,一脚踩在了骆微名的膝盖上。
“你叫什么名字?”她用脚尖用力辗了辗。
“骆微名。”骆微名一动不动,甚至没有一丝表情。既然弃明心想试探他,他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把谎言做实。
“她呢?”弃明心加重了力道,继续问。
“小酒鬼。”
“何方人士?”弃明心极有分寸,她出的力,既不至于让人骨折筋断,又能把人折磨得痛不欲生。
“临墟东边的雾里村。”骆微名心道,他穷鬼一个,兜比脸干净,衣服就这么一身,这条裤子要是被她踩坏了,往后难不成要光着腿过日子!
“大小姐,时间快到了。”这时,弃明心身后的莫无声开了口。
弃明心见骆微名从始至终都毫无反应,加之莫无声有心求情,便放过了骆微名。
骆微名万分感谢这个不太出声的莫无声,感激他路见不平一声吼,在危难之时救了他……唯一的一条裤子。他并非不拿自己当回事,只是这么多年受剧毒折磨,忍痛的能力已然超越常人,更何况,这种程度的痛楚比起他毒发时所承受的折磨,简直就是九牛一毛,随便发挥一下,也就过关了。比之这副千疮百孔的身体,还是裤子要紧一些。
“从现在开始,把这些都忘了吧。伏魔场的人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所有人都只活在当下这一刻。”
弃明心走到牢门口,背身站着。骆微名看不见她的表情,从她说话的语气中也感受不出一丝情绪。
“你最好把自己当成一个死人。否则,接下来的日子,一定会十分难熬。”
弃明心和莫无声走后,骆微名反复琢磨起弃明心那段意味不明的话,直到小酒鬼清醒过来。
小酒鬼仍沉浸在玄罴那场危难之中,她大叫着骆微名的名字,两只手无助地四处乱摸。最终,她在听到骆微名的声音,且摸到了骆微名及时递上前的胳膊后,这才平静下来。
“伏魔场?”小酒鬼从骆微名那里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明白了两人当前的处境。只是,她还来不及消化自己没能走出荒漠,又掉进了魔窟这一事实。
骆微名先把一碗清水和一块较大的窝头递给小酒鬼,之后才轮到他自己。
他早就饥渴难耐,但为了这份生死与共的患难之情,硬是强忍了下来,坚持等小酒鬼醒了,再抚慰自己的肚子。
这块窝头虽然没到能砸死人的程度,但在吃它的时候,还是会无比憎恨自己没能长出钢牙铁嘴。
两人龇牙咧嘴地撕咬着难啃的窝头,一时间,牢房里竟静默无声。
一瞬间,骆微名和小酒鬼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这笑里不含半分苦涩,更无一分自嘲,只是单纯的笑而已。
或许是这份乐观感染了老天,牢门底部的暗门再次打开,这一次送进来的东西属实让骆微名叹为观止。
“有菜有肉,有茶有酒,还有点心和水果,就像是……”断头饭,骆微名怕自己乌鸦嘴的毛病又犯了,愣是没敢说出这三个字。
“好香啊!”小酒鬼心领神会,也选择避而不谈。
“这……”其他的东西都是成对的,一人一个,唯独这水灵灵的大蜜桃,只此一个,没有两份。骆微名毫不在意,随手一掰,和小酒鬼分食了这鲜嫩的桃子。
两人吃饱喝足之后,牢门果然开了。弃明心和莫无声站在门外,没有进来,进门的人是两副新面孔,膀大腰圆,一身青筋,他们的脸上爬满了可怖的纹路,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左边的人捧着两张纸,右边的人端着毛笔和鲜红的印朱。
“把它签了,你们欠伏魔场的债就两清了。”弃明心侧着身,双臂抱在胸前,连目光都极力和这间牢房撇开关系。
骆微名盯着地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茫然。他自小就失去了父母,在一个险恶的蛮荒之地长大,成为一个不识字的睁眼瞎,实在非他所愿。
小酒鬼摸了摸身前的纸、笔和印朱,俯下身,瞪圆了眼,想努力分辨纸上的文字。但自从她短暂复明之后,视力变得比之前还差,再加上这带有封印的镣铐,更是雪上加霜。
骆微名见小酒鬼极为认真的样子,心想她必定识字,可惜,她虽认得字,但却看不见。他们一个睁眼瞎,一个闭眼瞎,谁也帮不上谁,只能认栽了。
“大石头,这上面写了什么?”小酒鬼小声问道。
骆微名一脸沉稳,丝毫看不出慌乱,他凑到小酒鬼耳边,低声细语:“人在屋檐下,先签了再说。”
不管这纸上写的是什么,总归没好事,不管他俩愿不愿意签,总归拒绝不了。反抗无非是白费力气,倒不如少吃些苦头。
小酒鬼点点头。
“别磨磨蹭蹭的,不会写字就画押!”凶神恶煞的侍卫不厌其烦,用身侧的佩剑点了点签字画押的位置。
小酒鬼顺着骆微名的胳膊顺利完成了画押。
骆微名看了一眼印朱,转而拿起了笔。他虽然不识字,但好歹跟着师父学会了自己的名字。骆微名大笔一挥,轻松避免了遭受皮肉之苦。
弃明心和一众手下都以为这是一场硬仗,早已预备好大动干戈,可没想到,事情竟进行得如此顺利。
牢门关上的那刻,骆微名顿感背脊发凉。是否,他过于轻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