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声音说:“我也愿意。”
第三个声音只说了一个字:“嗯。”
那就是一切的开始。
秦牧。陆予瞻。沈鉴。周屹。
他们不是被他救的。
是他,被他们救了。
用他们自己的命,换了他一百四十七次重来的机会。
“想起来了?”陈子轩的声音把君荼白拉回现实。
录像还在播放和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但君荼白已经看不见听不见了。他的视线模糊,耳朵里全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这段录像,我收藏了很久很久。”陈子轩从怀中取出一颗鸽蛋大小的暗红色水晶,水晶内部有光影流动,“忆晶石——秦牧的手札里记载的小技巧。把足够强烈的记忆封存进去,就能跨越时间保存。”
他温柔地摩挲着水晶表面:“那天晚上,我特意带了组织的记录员。本来只是想留个档案,但后来发现……你的表情,你的眼神,你在最绝望的时候还在试图保护别人的样子——太美了。”
“所以我把这段记忆单独提出来,做成了私人收藏。”陈子轩将忆晶石对准君荼白,水晶中的画面开始流动,“每次看,都觉得……真美。那种纯粹的痛苦,纯粹的绝望。现代人已经很难有这种体验了。”
他关掉录像,走向君荼白藏身的方向。
“这一世,你长得比那时候好看多了。”陈子轩的目光上下打量,“也更干净。第一世最后,你全身都是……嗯,各种东西。我花了很大力气才把你洗干净,然后才发现,其实你长得挺标致。”
“你这一世的记忆很清晰。”陈子轩满意地说,“看来这一次,你终于觉醒前146世的记忆了。这是好事,完整的灵魂更有价值。”
他用力一拉,把君荼白拽到面前。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君荼白闻到了那股味道,古龙水下的血腥味,还有药材掩盖下的腐败气息。那是用无数生命堆砌出来的味道。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是生理性的恐惧,是记忆烙印在神经里的条件反射。
“怕了?”陈子轩轻笑,“别怕,这次我不会杀你。你会成为我最珍贵的‘收藏品’,一具活着的、拥有完整前世记忆的身体。这比那些破碎的灵魂有价值多了。”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凝聚着暗红色的能量——那是魂甲的力量,准备强行侵入君荼白的意识,把他变成傀儡。
就是现在。
君荼白用尽全部意志力,压下身体的颤抖,抬起右手。
那只手里,握着一个已经打开盖子的玻璃瓶。
瓶口对准陈子轩的脸。
银白色的忘川蛊,化作一道流光,射向陈子轩的眉心。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陈子轩甚至没反应过来,蛊虫就已经没入了皮肤。
他愣了一下,松开君荼白的下巴,摸向自己的额头。那里没有任何伤口,只有一点微凉的触感。
“你……做了什么?”陈子轩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不确定。
君荼白踉跄着后退,拉开距离。每退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忘川蛊。”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它会让你忘记你最执着的事。”
陈子轩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然后变成愤怒——但那种愤怒只持续了一秒,就变成了更深的困惑。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我最执着的……事?”他重复这句话,像在思考一个难题。
玉扳指的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陈子轩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君荼白,眉头紧皱。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环顾四周,眼神茫然:“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忘川蛊生效的速度惊人。
“陈先生!”一个保镖冲过来扶住他。
陈子轩推开保镖,试图集中精神。但他的思维像是被搅浑的水,记忆的片段不断翻涌又沉没。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玉扳指,眼神困惑:“这是……什么?”
“那是魂甲,您的护身法器。”助手急切地说。
“魂甲……”陈子轩重复这个词,像在回忆什么,“对,魂甲……是用来……用来做什么的?”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陈子轩眼中的茫然——那种真正的、彻底的茫然。就像一个刚刚从漫长昏迷中醒来的人,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
“撤退。”陈子轩终于说出这两个字,但语气不再坚定,更像是在复述别人的指令。
保镖们架起他,向通道入口撤离。两个助手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君荼白站在原地,看着陈子轩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他的腿一软,跪倒在地。
“荼白!”陆予瞻从藏身处冲出来,想扶他。
但君荼白猛地挥手,推开了陆予瞻伸过来的手。
“别碰我。”他的声音在发抖,“别……碰我。”
陆予瞻僵住了。
君荼白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冷汗浸透了衣服,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他站起来了。
“我没事。”他说,但那声音听起来像快碎了。
沈鉴走过来,手里拿着记录设备。他没有看君荼白,而是在记录陈子轩离开的方向,以及空中残留的能量波动。
“忘川蛊生效速度比预期快37%。”沈鉴平静地汇报,“可能和陈子轩长期接触魂甲导致的灵魂不稳定有关。另外,他的记忆结构显示……”
“沈鉴!”陆予瞻打断他,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他现在需要治疗,不是数据分析!”
沈鉴推了推眼镜,看向君荼白:“你能走吗?”
君荼白点头,但身体晃了一下。
周屹从通道深处走出来,脸色比平时更阴沉。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说:“保镖手臂上有我弟弟衣服的碎片的气息。我追踪到车牌了。”
他又要独自行动。
很显然,他能说话了,但没人发现。
陆予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我们先离开这里。基金会的人随时可能回来。”
“那两个孩子怎么办?”沈鉴问。
君荼白看向拱门内。两个孩子还在昏迷,额头上的符纸在微弱地发光。
“子蛊还休眠着。”他说,“先把他们带出去。我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慢慢处理。”
“你能行吗?”陆予瞻问,语气里的担忧压过了愤怒。
君荼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但……我必须行。”
他走向两个孩子,脚步虚浮,但很坚定。蹲下身时,他的手还在发抖,但他小心地把两个孩子抱起来,一个接一个。
陆予瞻想帮忙,但君荼白摇了摇头。
“我来。”他说,“这是我的……责任。”
他们原路返回,爬出地下室,回到储物间。外面还在下雨,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院子里积成水洼。
周屹已经不见了——他又一次选择了独自行动。
沈鉴在整理数据,陆予瞻在警戒,君荼白抱着两个孩子,站在雨中。
雨水打在他脸上,混着冷汗一起流下。
他想起了第一世最后,被扔进土坑时,也下着雨。那时候的雨水是冷的,混着血和污水,流进嘴里是咸的、腥的、恶心的。
但现在的雨是干净的。
就像这一世,他的身体是干净的——至少表面上。
可那些记忆,那些触感,那些声音……它们还在。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意识深处,随时可能咬一口。
“荼白。”陆予瞻走到他身边,但没有靠太近,“车在巷口。我们先离开这里。”
君荼白点头。
他抱着两个孩子,走向巷口。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很稳。
沈鉴跟上来,还在记录着什么。
“你在记什么?”君荼白忽然问。
“你的生理数据。”沈鉴回答得很直接,“心跳过速,呼吸急促,肌肉紧张度超标。根据数据,你现在应该处于急性应激状态,随时可能崩溃。”
“但我没有崩溃。”君荼白说。
“是的。”沈鉴看着他,“为什么?”
君荼白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女孩的眉头还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因为他们还在等。”他说,“147个人,等了一百四十七年。我不能让他们……再等下去了。”
沈鉴沉默了一下,然后关掉了记录设备。
“数据够了。”他说,“先处理眼前的事。”
他们走到巷口,上车。陆予瞻开车,沈鉴坐副驾驶,君荼白抱着两个孩子坐在后座。
车子驶入雨夜。
君荼白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灯,忽然开口:“陆队。”
“嗯?”
“对不起。”君荼白说,“刚才……推了你。”
陆予瞻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不用道歉。”他说,“我理解。”
“你不需要理解。”君荼白的声音很轻,“不用理解我。”
车里陷入沉默。
只有雨刷器规律的摆动声,还有两个孩子微弱的呼吸声。
良久,陆予瞻说:“那就不用理解。你只需要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不是同情你,是契约。我们绑在一起了,一百四十七世都是。”
君荼白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秦牧,想起了契约签订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的他,只剩一口气,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清。只感觉到四只手按在他身上,很温暖。还有四个声音,在说:
“我愿意。”
“我愿意。”
“我也愿意。”
“嗯。”
他们用命,换了他的命。
现在,他得用这条命,去做该做的事。
“去实验室。”君荼白睁开眼睛,“我要先把这两个孩子的子蛊取出来。然后……我们要找到周屹。不能让他一个人去。”
陆予瞻点头,调转方向。
沈鉴重新打开记录设备,但这次,他记录的是路线和路况。
君荼白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他凑近,听见了。
“……妈妈……”
君荼白握紧了手。
他想起了那份名单,147个名字。
想起了第一世临死前,对陆予瞻说的最后一句话:
“带他们……回家……”
现在,他回来了。
带着一百四十七世的记忆,带着满身的伤疤,带着三个愿意陪他走到底的人。
这条路很长,很难。
但他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