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君荼白被阳光叫醒。
他躺在窄小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因潮湿形成的黄色水渍。手腕上的疤痕不再发烫,恢复成暗沉的褐色,像一道陈年旧伤。
楼里已经响起孩子们的动静,脚步声,压低的笑声,秦院长温和的提醒声。一个平常的早晨。
但君荼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起身穿衣,走到窗边。后院在晨光中一览无余,那片新翻的土地依然刺眼。昨夜的一切:水泥板、地底的呜咽、小玲在窗帘后的眼睛,都历历在目。
洗漱下楼时,秦院长正在餐厅摆碗筷。
“睡得好吗?”老太太抬头问,眼神一如既往的温和。
“还好。”君荼白接过她手里的盘子,“孩子们都起了?”
“都起了,在院子里晨读。”秦院长顿了顿,“小玲昨晚好像又做噩梦了,早上眼睛红红的。”
君荼白的手指微微一紧:“还是梦到……哭声?”
“她没说。”秦院长摇摇头,“那孩子心思重,不爱说心里话。来了两年了,还是这样。”
“她怎么来这里的?”
“警察送来的。”秦院长的声音低下来,“她父母……出车祸走了。亲戚都不愿意接手,就被送到了这里。”
很常见的悲剧。但君荼白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早餐时,他特意观察小玲。女孩安静地喝着粥,偶尔和旁边的女孩说几句话,看起来和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只是她的眼睛下方有淡淡的乌青,确实像没睡好。
“小玲。”君荼白轻声叫她。
女孩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躲闪。
“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小玲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
“如果晚上害怕,可以叫我。”
小玲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秦院长看了君荼白一眼,没说什么。
上午孩子们去上学后,孤儿院里安静下来。刘阿姨在厨房准备午饭,秦院长出门采购,君荼白则负责打扫公共区域。
他特意申请打扫储物间。
“里面灰尘大,你戴口罩。”秦院长把钥匙递给他时嘱咐道,“有些旧箱子很重,别勉强。”
“好的。”
储物间门打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堆满了纸箱、旧家具和破损的玩具。光线从唯一的小窗户透进来,在漂浮的灰尘中形成一道光柱。
君荼白戴上口罩,开始整理。
他动作很慢,一边清扫一边观察。地面确实是老式水磨石,磨损严重,中央那块深色区域格外明显。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质地坚硬,没有松动。
如果地下室入口在这里,应该会有缝隙,或者暗门。
他挪开几个纸箱,露出墙角的区域。墙面是红砖直接裸露,没有粉刷。他仔细检查每一块砖,每一道砖缝。
没有异常。
至少表面上没有。
但当他用手指敲击墙面时,声音在某个位置发生了变化。从实心的闷响,变成了略微空荡的回声。
大约一米二高度的位置,一块砖周围的声音明显不同。
君荼白记下那个位置,没有立即行动。他把纸箱挪回原位,继续打扫其他地方。
半小时后,储物间基本整理完毕。他退到门口,环顾整个房间。
从结构上看,这个房间应该对应仓库时期的某个隔间。如果地下室入口在这里,最可能的位置就是墙角——方便用货架掩盖。
他想起第一世被关押时的记忆:那个隔间大约三平米,铁门在侧面,墙上高处有个通风口。他被铁链锁在墙角,每天只有一顿发馊的饭食。
手腕上的疤痕又开始微微发烫。
君荼白深吸一口气,关上门,锁好。
钥匙交还给秦院长时,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打扫完了?”
“嗯。灰尘比较多,我开了窗通风。”
“辛苦你了。”秦院长抖开一件孩子的外套,“对了,下午邮递员会来送信,如果我不在,你帮我签收一下。有一个捐赠包裹,是外地一家企业寄来的。”
“好的。”
“捐赠……”秦院长忽然停下动作,看着手里的衣服,“有时候我在想,这些捐赠到底是出于善意,还是出于愧疚。”
君荼白心头一动:“愧疚?”
“啊,没什么。”秦院长回过神,笑了笑,“人老了就爱瞎想。你去休息吧,下午还要值班。”
回到房间,君荼白给陆予瞻发了条信息:
“查一下归家孤儿院的捐赠记录。尤其是大额捐赠,或者定期捐赠。”
很快,陆予瞻回复:“已经在查。沈鉴发现了一些东西,见面说?”
“今晚我值班,出不去。”
“周屹会去附近。老地方,巷子口那家便利店,晚上十点。”
“好。”
下午三点,孩子们陆续放学回来。
孤儿院顿时热闹起来。大孩子帮忙辅导小孩子写作业,几个男孩在院子里踢毽子,女孩们围在一起跳皮筋。小玲没有参与,一个人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看书。
君荼白在二楼窗户观察她。
女孩看得很认真,但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后院那片土地。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君荼白下楼,走到她身边。
“看什么书?”
小玲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君荼白瞥见封面——《安徒生童话》。
“喜欢童话?”
“……嗯。”小玲把书抱在怀里。
“我也喜欢。”君荼白在她旁边的石凳坐下,“尤其是那些结局好的童话。”
“童话的结局……都不一定是真的。”小玲小声说。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女孩咬了咬嘴唇,“因为现实里,坏人有时候不会受到惩罚。好人……也不一定有好报。”
君荼白看着她:“你遇到过坏人吗?”
小玲沉默了。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书页,指节发白。
良久,她才说:“君叔叔,你相信……死人会说话吗?”
院子里,其他孩子的嬉笑声传来,阳光温暖,一切都那么平常。
但君荼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听见了。”小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晚上,他们在地下说话。好多人……在哭,在喊,在求救。”
“你告诉秦奶奶了吗?”
“说过一次。”小玲低下头,“秦奶奶说是我做噩梦,带我去看了医生。医生开了药,说吃了就不会做噩梦了。”
“那你……”
“我偷偷把药扔了。”女孩抬起头,眼睛里有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执拗,“因为我没有做梦。我是醒着的时候听见的。”
君荼白的心脏剧烈跳动。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住进来开始。”小玲说,“但最近……越来越清楚了。尤其是下雨天,声音特别清楚。还有……”
她犹豫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还有……”小玲的声音更低了,“还有人在喊一个名字。我听不清,但好像……好像是‘君’什么的。”
君荼白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手腕上的疤痕剧烈发烫,几乎要烧穿皮肤。
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你确定?”
“不确定。”小玲摇头,“声音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但是……昨天晚上,你去了后院之后,那个声音变清楚了。”
君荼白终于明白昨晚小玲为什么在窗口看他。
是因为她听到了变化。
“小玲。”他尽量让声音温和,“这件事,不要再告诉别人了。包括秦奶奶。”
“为什么?”
“因为……”君荼白想了想,“因为有些真相,知道的人越多,越危险。你懂吗?”
女孩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君叔叔。”她说,“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不怕。”
“你怎么知道我不怕?”
“因为你的眼睛。”小玲认真地说,“秦奶奶的眼睛很温柔,刘阿姨的眼睛很慈祥,但你的眼睛……里面有很多东西。有悲伤,有愤怒,还有……痛苦。”
君荼白愣住了。
这个不到十岁的女孩,看穿了他一百多年的沉淀。
“小玲。”他轻声说,“如果我告诉你,我能听见那些声音,你相信吗?”
女孩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君荼白抬起左手,挽起袖子,露出那道月牙疤痕,“因为这个。它会在那些声音出现时发烫。”
小玲盯着疤痕,伸出手,又缩回去:“疼吗?”
“不疼。只是……在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提醒我,有些事情必须去做。”君荼白放下袖子,“有些人,必须被记住。”
院子里传来秦院长的呼唤:“孩子们,吃点心啦!”
小玲站起来,抱着书,却没有立即离开。
“君叔叔。”她说,“如果你要去地下……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不行。”君荼白果断拒绝,“太危险了。”
“可是我能听见。”女孩固执地说,“也许我能帮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