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看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
“不好。”他最终说,“所以后来我逃走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秦院长轻轻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她说,“所以你想来帮助这些孩子,因为你知道那种感觉。”
“是的。”
秦院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行。”她终于点头,“你先试试看。包吃住,月薪三千,主要工作是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白天你可以自由安排,只要不打扰孩子们学习和休息就行。”
“好。”
“不过有一点我要强调,”秦院长的语气变得严肃,“不能带外人进来,尤其是晚上。这是为了孩子们的安全。”
“明白。”
秦院长站起来:“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房间。”
房间在二楼最里面,不大,但干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扇窗。窗外正对着后院,能看到后院的几棵老树和一个简陋的晾衣架。
“条件简陋,你将就一下。”秦院长说,“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浴室在一楼。吃饭跟孩子们一起吃,厨房的刘阿姨负责做饭。”
君荼白点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房间的墙壁上——是老式的红砖墙,没有粉刷,砖缝里还能看到陈年的灰浆。
这个房间的结构……
他走到墙边,手指轻轻抚过砖缝。
记忆突然闪现——
黑暗。铁链的碰撞声。压抑的哭声。
同样的红砖墙,同样的砖缝,但墙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空气里是血腥味和霉味。
“……小君?”
秦院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没事吧?”老太太担心地看着他,“脸色突然很白。”
“……没事。”君荼白收回手,“可能有点低血糖。”
“那你先休息一下。”秦院长说,“午饭时间是十二点,在楼下餐厅。下午孩子们放学回来,你可以先熟悉熟悉他们。”
“好。谢谢秦院长。”
秦院长离开后,君荼白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坐下。
手腕上的疤痕烫得惊人。
他抬起手,看着那道月牙形的痕迹。
就是这里。
这个房间,或者这个位置的房间,在第一世的时候,是关押受害者的地方。
他记得那面墙。记得砖缝的走向。记得墙角那个因为潮湿而形成的暗色水渍——现在那水渍不见了,墙被重新砌过,但砖块的排列方式,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146个轮回了,一千多年过去了。
墙壁还在,但墙里墙外的世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君荼白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后院比前院更简陋。几棵老树,一个石桌,几个石凳,角落堆着些杂物。院墙外是一片待建的空地,长满了荒草。
他的目光落在空地边缘。
那里,有一小片地面明显被清理过,土是新的,像是最近才翻动过。
三个月前。
王建国和李秀兰被陈海复仇,就发生在那个仓库——如果这个孤儿院真的是仓库改建的,那么仓库的主体建筑应该还在。
他仔细打量这栋小楼的结构。
二层,红砖,坡屋顶,朝南的窗户比较多——这确实很像老式仓库改建的。很多废弃仓库被改造成廉租房或者小作坊,加隔墙,开窗户,就变成了居住空间。
但如果是这样……
君荼白的心跳加快了。
如果这里真的是第一世那个仓库,那么地下室的入口在哪里?
按照记忆,地下室在一楼东北角,入口被一个沉重的货架掩盖。现在一楼被改造成客厅、餐厅、厨房和孩子们的活动室,那个位置……
他快步下楼。
秦院长正在厨房和刘阿姨说话,看见他下来,问:“怎么了?”
“我想熟悉一下楼里的布局。”君荼白尽量让声音自然,“万一晚上孩子有什么情况,我得知道各个房间的位置。”
“应该的。”秦院长走出来,“我带你看看。”
一楼除了公共区域,还有两个房间,是给年龄最小的孩子住的。秦院长自己的房间在一楼最里面,旁边是储藏室。
走到储藏室门口时,君荼白停下了。
这个房间的位置,正好是一楼东北角。
“这里面是些杂物和过季的被褥。”秦院长推开储藏室的门,“平时不怎么用,锁着的。”
君荼白往里看去。
房间不大,堆着些纸箱和旧家具。地面铺着老式的水磨石,已经磨损得很严重了。
但在地面中央,有一块区域的颜色明显不同——更深,更暗,像是经常被重物压着。
“这地板……”他指了指。
“哦,那个啊。”秦院长说,“之前这里有个老式的保险柜,很重,搬走之后留了个印子。我本来想重新铺一下地板,但经费不够,就暂时这样了。”
君荼白点点头,没有多问。
但他的心跳得很快。
就是这里。
第一世的时候,那个掩盖地下室入口的货架,就放在这个位置。货架很重,常年压着同一块地面,所以留下了痕迹。
而现在,痕迹还在。
只是货架变成了保险柜,地下室入口……可能已经被封死了。
“秦院长,”他装作随意地问,“这栋楼以前是做什么的?我看结构不像普通的居民楼。”
秦院长沉默了一下。
“以前啊……”她轻声说,“以前是个仓库。后来废弃了,政府拍卖,我就买下来,改造成了孤儿院。”
“仓库?存什么的?”
“不清楚。”秦院长摇摇头,“我接手的时候,里面已经空了,只剩些破烂货架和废纸箱。收拾了好几个月才弄干净。”
她顿了顿,看向君荼白。
“这地方……以前可能不太干净。刚搬进来的时候,孩子们老说晚上听到奇怪的声音。哭啊,脚步声啊,还有铁链子响。我就请了师父来做法事,后来又重新装修了一遍,才慢慢好了。”
君荼白感觉后背发冷。
奇怪的声音。
哭。脚步声。铁链子响。
那不就是……
“不过现在没事了。”秦院长笑了笑,“都过去十五年了。孩子们住得挺习惯,也没再说过那些话。”
“那就好。”
参观完一楼,君荼白回到自己房间。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呼吸。
手腕上的疤痕还在发烫,但热度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强烈了。
现在他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这里确实是第一世那个仓库。
第二,地下室入口可能还在,只是被掩盖了。
但他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去探查。
如果地下室真的还在,里面会有什么?那些黑暗的记忆?还是……其他东西?
而且秦院长看起来是个好人。她把这些从地狱变成了庇护所,把曾经充满痛苦的地方变成了孩子们的家。如果他贸然行动,会不会破坏这里的平静?
正想着,手机震动起来。
是陆予瞻。
君荼白接起来。
“你在哪儿?”陆予瞻的声音有些急。
“在归家孤儿院。刚和秦院长谈好,今晚开始上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还好吗?”陆予瞻问,“那个地方,对你来说……”
“我很好。”君荼白说,“比我想象的好。这里现在……很温暖。”
“那就好。”陆予瞻松了口气,“你想起来了很多可怕的回忆。我怕你……”
“不会。”君荼白打断他,“相反,我觉得……那样很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良久,陆予瞻才开口,声音有些哑:“谢谢。”
“不用谢。”君荼白说,“是我该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这一百多年……都没有放弃。”
“永远不会放弃。”陆予瞻说,“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沈鉴在陈海的后续调查里,发现了一点东西。”
“什么?”
“王建国和李秀兰这二十多年来,不止‘收养’过陈山一个孩子。”陆予瞻的声音变得低沉,“根据陈海找到的一些旧记录,他们至少经手过七八个孩子。都是从各地的孤儿院‘领养’,然后……不知所踪。”
君荼白的心沉下去。
“那些孩子……”
“大部分可能已经没了。”陆予瞻说,“但沈鉴在整理那些记录时,发现了一个规律——王建国每隔三到五年,就会‘领养’一个孩子。时间很有规律,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
“任务?”
“像是有人在指示他做这些事。”陆予瞻说,“沈鉴怀疑,王建国可能只是一个执行者。上面还有人,一个更大的网络。”
君荼白想起第一世的记忆——那个跨国人口贩卖集团。
“那个集团……还在?”
“可能换了个形式,但还在。”陆予瞻说,“所以你要小心。孤儿院那个地方,可能不仅仅是过去的犯罪现场,也可能是……某个环节的一部分。”
“你是说,秦院长她……”
“我不确定。”陆予瞻说,“秦院长我认识很多年了,她是个好人。但有时候,好人也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某些事情的一环。”
君荼白明白了。
“我会注意的。”
“周屹会在附近。”陆予瞻说,“他不会进孤儿院,但会在外面守着。如果你发现什么不对劲,随时联系他——或者联系我。”
“好。”
挂断电话后,君荼白走到窗边,看着后院。
阳光下,那几棵老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看起来那么平静。
但平静之下,藏着多少秘密?
一百多次的轮回。
147个失踪的孩子。
一个本该死去的仓库,现在成了孤儿院。
而他自己,在经历了147次死亡后,又回到了这里。
这一次,会有什么不同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次一定要结束。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