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清楚。”那个自己对周屹说,“一旦种下,你这辈子都说不出来了。”
“我知道。”周屹抬头,眼神坚决,“动手吧。”
然后蛊虫被送进喉咙,银光一闪,没入皮肉。
周屹的喉咙剧烈起伏,额上青筋暴起,但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
画面碎了。
君荼白扶住廊柱,感觉一阵眩晕。
“为什么……”他喃喃,“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有些话,说出来会死更多人。”陆予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周屹选择用一副嗓子,换几条人命。很划算,不是吗?”
君荼白猛地转头看他。
陆予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镜片反射着灯笼的光,看不清眼神。
但君荼白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这个总是温润带笑、彬彬有礼的陆予瞻……
骨子里,可能比谁都冷。
“那你呢?”君荼白问,“你欠我什么?老头说,我欠你一段人生。”
陆予瞻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笑出了声,但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
“你不欠我。”他说,“是我欠你。”
他转过身,面对着廊外的雨幕。背影挺拔,却莫名显得有些……孤寂。
“第一世,我是个书生,你是世家少爷。你救过我的命,帮我平了冤案,还资助我进京赶考。我说,等我考中了,一定回来报答你。”
他顿了顿。
“但我没考中。回乡的路上,听说你家出事了。赶到的时候,只剩一片废墟。你在火里,我去拉你,没拉住。”
雨声哗哗。
“第二世,我成了商人,你是教书先生。我说,这辈子换我护着你。结果生意失败,仇家找上门,你替我挡了一刀。”
陆予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
“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你说要救我,每次都是你死在我前面。”
他转过身,看着君荼白。廊灯下,君荼白看见他的眼眶有些红。
“所以你说,是我欠你,还是你欠我?”
君荼白答不上来。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沈鉴呢?”他听见自己问,“我欠他什么?”
陆予瞻的表情变了。
刚才那种孤寂和脆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警惕的凝重。
“沈鉴不一样。”他说,“你欠他的,不是命,是别的。”
“是什么?”
陆予瞻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君荼白的胸口。
“你这里,”他说,“有他想要的东西。一件他找了几辈子,都没找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记忆。”陆予瞻说,“不是你的记忆,是别人的。很多很多人的记忆,都锁在你这里。沈鉴想要那些记忆,因为他觉得,那里面藏着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关于这一切为什么会开始的答案。”陆予瞻看着他。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也关于……这场轮回,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雨越下越大。
廊檐开始漏水,水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远处主厅的人声隐约传来,笑语晏晏,和此刻回廊里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君荼白看着陆予瞻,看着他眼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戳破了那几世的谎言:
“你在骗我。如果前几世只是这样,沈鉴不会费尽心思想从我身上获取我的记忆。”
陆予瞻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周屹想让你活着。”
“沈鉴想让你想起来。”
“而我……”
他顿了顿。
“我想让你选。”
“选什么?”
“选要不要继续。”陆予瞻说,“最后一场轮回,你可以选择继续,也可以选择停下。但停下有代价,继续也有代价。你得自己想清楚,哪个代价你付得起。”
君荼白握紧了拳。
左手腕的疤痕在剧烈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想要破皮而出。
“如果我选停下,”他问,“代价是什么?”
陆予瞻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会死。”他说得很直白,“不是这一世的死,是真正的、魂飞魄散的死。轮回会终止,你再也不会进入下一个循环。”
“那你们呢?”
“我们会陪你。”陆予瞻说,“契约是共生的,你死,我们也活不了。”
君荼白呼吸一窒。
“那如果……我选继续?”
“你会继续完成当时的约定,继续在这一世里寻找那个‘修正’的机会。直到某一天,你真的修正了那个最初的错误,这场轮回才会自动终止。”
“到那时,我们都能活?”
“都能活。”陆予瞻点头,“而且能真正地、自由地活。”
君荼白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跳动不止的疤痕。
它每跳一下,就在提醒他一件事:
这场轮回,这场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沉重的、痛苦的轮回……
是他自己选的。
为了救一些人。
为了改一些错。
为了还一些债。
雨声里,他听见自己问:
“那个最初的错误……是什么?”
陆予瞻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主厅的方向。
“答案在那本书里。”他说,“但你看不懂。现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看懂那本书里真正的意思。”
“谁?”
陆予瞻看着他,一字一顿:
“沈鉴。”
就在这时,主厅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陆予瞻脸色一变,转身就往主厅跑。君荼白愣了一秒,跟了上去。
主厅里一片混乱。
玻璃展柜碎了,那本古籍掉在地上,散开几页。几位老先生围在旁边,脸色都不好看。侍者正在收拾碎片。
“怎么回事?”陆予瞻快步走过去。
“不知道。”一位老教授摇头,“刚才还好好的,突然‘砰’一声,展柜自己裂了。”
陆予瞻蹲下身,戴上手套,小心地捡起古籍。君荼白站在他身后,看见翻开的页面上,有几行字正在……消失。
墨迹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擦去,一个字一个字地淡去,最后变成空白。
几秒钟后,整页都白了。
“这……”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陆予瞻快速翻动书页。不止这一页,前后好几页都在消失。那些记载着“共生契约”细节的页面,那些画着奇怪符号和图谱的页面,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空白。
仿佛有谁在远程操控,精准地抹去这些内容。
“沈鉴。”陆予瞻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他掏出手机,快速拨了个号码。
无人接听。
再拨,还是无人接听。
陆予瞻收起手机,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小心地把古籍收进一个特制的防水袋里,递给侍者:“收好,任何人都不准碰。”
然后他转身,看向君荼白。
“他动手了。”陆予瞻说,声音冷得像冰,“他知道你开始查了,所以先一步抹掉证据。”
“谁?沈鉴?”
陆予瞻点头。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不想让你知道太多。”陆予瞻说,“至少,不想让你现在就知道。”
他走到君荼白面前,压低声音:
“今晚就到这里。你先回去,锁好门,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周屹会在附近守着,安全方面不用担心。”
“那你呢?”
“我去找沈鉴。”陆予瞻说,“有些事,该摊开说说了。”
他拍了拍君荼白的肩。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谁跟你说什么。在你真正想清楚之前,不要做任何决定。”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身影消失在雨夜里。
君荼白站在原地,看着满厅的狼藉,看着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老先生,看着侍者小心翼翼地收拾残局。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疤痕。
它还在跳。
但节奏变了。
不再是急促的警告,而是一种……缓慢的、沉静的搏动。
像在说:
“快到了。”
“那个你等了很久的答案,快到了。”
君荼白握紧手腕,转身离开主厅。
雨还在下。
廊檐下,他看见周屹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静静看着他。见他出来,周屹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像一道影子般融进夜色。
君荼白没有叫住他。
他只是撑开伞,走进雨里。
脚步很稳。
一步一步。
走向那个正在快速逼近的、无法回避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