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他的动作,他的呼吸频率,他每次触碰古籍时手指的颤抖程度。
甚至有一次,君荼白因为长时间低头而脖颈酸痛,下意识转了转头。沈鉴立刻开口:“颈椎不舒服?”
“……有点。”
“修复工作很耗神。”沈鉴说,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很小巧的电子体温计似的东西,“张嘴。”
“什么?”
“测一下基础代谢率。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代谢会降低,影响注意力和手的稳定性。”沈鉴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是研究员,这也是数据收集的一部分。”
君荼白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了嘴。
那个小仪器伸进来,压在舌下。金属触感冰凉。三秒后,仪器发出轻微的“滴”声。
沈鉴收回仪器,看了眼屏幕,数据快速滚动。
“代谢率正常,但肾上腺素和皮质醇水平偏高。”他抬眼看向君荼白,“你在紧张?”
“……有点不习惯被记录。”
“理解。”沈鉴收起仪器,但目光没有移开,“不过,身体数据不会说谎。你最近睡眠质量很差,压力也大。是因为这本古籍?”
问题来得突然。
君荼白停顿了几秒,才说:“可能吧。它……有点特别。”
“特别在哪里?”
“墨迹会变化。纸张的反应也不正常。”君荼白说完就后悔了,他不该说这些,这听起来像疯话。
但沈鉴没有笑。他反而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怎么变化?”
“遇湿会重组。会出现新的字。”君荼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像不受控制,“还有……会对应人体的位置。”
“人体的位置?”沈鉴的眼神变了,混着一种兴奋,“比如?”
君荼白没有说话。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沈鉴的目光落在那道月牙痕上。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君荼白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握住了君荼白的手腕。
手指很凉。力道不大,但完全禁锢。
“这里?”沈鉴的拇指按在月牙痕的中心,用力向下压。
剧痛。
那种来自骨头深处,像有无数根细针顺着骨髓往上爬,一路扎进大脑。君荼白闷哼一声,想抽回手,但沈鉴握得很紧。
“疼?”沈鉴问,声音很轻,眼睛盯着君荼白瞬间苍白的脸。
“放手。”
“告诉我,怎么个疼法。”沈鉴的拇指又按了一下,这一次更用力,“是表皮疼,还是骨头疼?是持续性的,还是脉冲式的?疼的时候,会不会看见什么?听见什么?”
君荼白咬紧牙关,冷汗从额角滑下来。疼痛让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叫,混着一些破碎的声音:
“……标记要深……深到忘不掉……”
“……疼就对了……疼才记得住……”
“……这里是门……也是锁……”
“放手!”君荼白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撞在工作台上。工具哗啦掉了一地。
沈鉴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掉的手,又看向君荼白。他的表情很奇怪——没有歉意,没有惊讶,就像完成验证了某个假设的任务一样。
“抱歉。”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抱歉,“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
“确认什么?”君荼白喘息着,左手腕还在突突地跳痛。
沈鉴没有直接回答。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几样工具,放回工作台。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小管药膏,放在桌上。
“涂在手腕上。能缓解疼痛。”他说,“配方是基金会实验室特制的,对……这种旧伤很有效。”
君荼白盯着那管药膏。纯白色,没有任何标签。
“你早就知道我这里会疼。你到底是什么人。”他说,不是疑问句。
沈鉴沉默了几秒。
“我确实知道很多事。”他最后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感,“包括这本古籍为什么会对你有反应。包括为什么你每周三会去那家咖啡馆。包括为什么陆予瞻会接近你,周屹会守着你。”
他每说一句,君荼白的呼吸就紧一分。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沈鉴看着他,那双妖冶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深邃。
“因为你是一把钥匙。一把被折断过、又强行拼起来的钥匙。而我们在找的,是那扇门。”
“什么门?”
“一扇…关着很多东西的门。痛苦,记忆,错误,还有……一些本该消失的人。”
他说完,拿起平板电脑,转身走向门口。
“今天先到这里。药膏记得涂。”他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君荼白最后一眼,“还有,如果陆予瞻问起,不要说我来过。这是为你好。”
门开了又关。
沈鉴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修复室里恢复寂静。只有君荼白一个人,站在满地狼藉中,左手腕还在痛,左肩胛下的疤痕也在隐隐作痛。
而他面前的工作台上,那管白色药膏静静躺着。
像某种邀请。
君荼白没有涂那管看起来就不对劲的药膏。
他把它锁进了抽屉,和那枚印章放在一起。然后收拾好工作台,关灯,离开档案馆。
天已经黑了。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他裹紧外套,快步往公寓走。
路过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瓶水。收银员是个脸生的女孩,眼圈红红的,找钱时手在抖。君荼白接过零钱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
瞬间,一股剧烈的情绪涌进来——
恐惧。绝望。还有……肮脏感。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污染了,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君荼白猛地收回手,零钱掉了一地。
“对不起!”女孩慌忙道歉,蹲下去捡。
君荼白也蹲下帮她捡。捡钱时,他看见女孩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淤青,像是被用力抓握过。袖口往上蹭了一点,露出小臂上几道已经结痂的抓痕。
“你……”君荼白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孩迅速拉下袖子,站起身,把零钱塞给他,然后低头继续整理货架。她的背影绷得很紧,像随时会断掉的弦。
君荼白匆忙走出便利店,站在寒风里,手里捏着那瓶水。水很冰,但比不过他心里的冷。
那个女孩身上的情绪,他太熟悉了。
当那种感觉涌进来时,他的胃部开始痉挛,皮肤开始发痒,喉咙里涌起想吐的冲动。
仿佛他的身体记得那种感觉。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公寓。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喘息着。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的夜光。
黑暗中,他左手腕又开始发热。
但这次,热度里混着一种奇怪的安抚感。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那里,把那些外来的、肮脏的情绪一点点挤出去。
他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身体在发抖。
他的大脑像一座古老的钟,被看不见的锤子敲响了,余波在每一根骨头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