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岁之夜,宫灯彻夜明亮。
宫宴之上,萧府与温府同席。
两家如今俱是新帝跟前的功臣,席间自然客客气气,其乐融融。
萧太君与温之远闲话家常,温之远笑道:“太夫人好福气啊,肃王妃是药膳名家传人,对外体贴民情,辅佐王爷,对内更是贤良淑德的佳妇。连太后也夸她兰心蕙质,与肃王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太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萧承翊始终面色淡淡的,只在听到“一对璧人”时,眉头一扬,给了坐在身旁的温淮璋一个眼神。
温淮璋低头饮酒,不看,不听。
温之远又道:“老夫着实羡慕,您看我家二郎,比肃王还长两岁,婚事至今尚无下落。”
满座的目光投在温淮璋身上,他面上掠过一丝无奈,只得强撑着笑笑。
父亲何许圆滑,明知道夏府与温府的种种纠葛,如今一概抹去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专挑萧太君爱听的话来说。
萧承翊提起酒壶,亲手替温淮璋斟满了一杯,面上带着少见的谦和。
“温大人不必过度忧虑。温少傅一表人才,芝兰玉树,本王与祖母也当帮着多多留意,定当为温少傅寻一位如花美眷。”
他说完端起自己的酒杯,举了举。
温之远受宠若惊,连忙端起酒杯:“多谢太夫人与肃王!有肃王这句话,老夫便放心了。”
被落井下石的温淮璋睨了萧承翊一眼,借着酒意,语气里带着刺:“王爷今夜喝得有些多了,连媒人的活都揽下了?不如早些回府歇息去罢。”
顿了顿,他故作恍然大悟状,压低声音:“对了!听说王妃回京后一直住在兄长府中。王爷喝吧!今夜便是喝到天亮,也不会有人管束你。”
说完这句话,他得意地慢慢饮了一口酒,眼角却瞥着萧承翊的反应。
萧承翊嗤笑,一口饮尽。
也压低声量:“你懂什么?皎皎又不是河东狮,她不知多温顺乖巧,怎会舍得管束我?”
温淮璋忍无可忍回怼:“你便装吧。”
萧承翊不以为然:“你整日只知道读那些古板的八股文,人都读傻了,哪里懂得夫妻之间小别胜新婚的道理?就算皎皎不在身边提点,我到了时候自然就会回家。”
他说着站起身来,与太夫人低语几句,说要先走。
若换作平常,肃王想走便抬脚走了,无须向谁招呼,今日却一反常态,谦卑地向满座告辞。
语气中满是遗憾:“温少傅年纪不小了,是该成家了。不过没成家也有没成家的好处,自由散漫,确实自在。”
“本王如今不一样了,唉,有家室的男人不好在外逗留太晚。”
临走时,又回头戳了温淮璋一刀子。“劳烦祖母,您受累多关心关心温少傅,问问他喜欢什么样儿的姑娘。”
说完便扔下一脸铁青的温淮璋,大步走了。
马车驶出宫门。
车内的男人慵懒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忽然开口:“不回肃王府。”
车外的侍卫愣住:“大半夜的,王爷要去何处?”
“去找王妃。”
尚游和江刃对视一眼。
临安城虽已有通宵夜市,可夏将军不是爱热闹之人,早早便带着王妃回府,此刻想必已落锁,阖府上下怕是都歇下了。王爷这会儿冒冒失失地过去做什么?
夏云骁这个人私底下可不会给肃王面子,恼起来连门都不开,到头来还是他们这些做属下的为难。
江刃斟酌着开口,“王爷,王妃累了一天肯定早就睡了,要不咱们明日一早再来见她?”
车厢里没有动静。
江刃与尚游面面相觑。王爷这便是不肯的意思了。
尚游硬着头皮再劝:“夏将军素来疼爱王妃,这大半夜的也不忍心把人叫起来,王爷过去也是扑空。再说了,您也舍不得叫醒王妃吧?”
萧承翊声音懒懒的:“不叫醒她。”
两人又是一愣。不叫醒王妃,那还过去做什么?
车内的人再没有多说一个字。
横竖今夜死活都要见到王妃呗。
尚游和江刃也不敢再劝,只得调转方向,往将军府驶去。
轻晃的宫灯,映出萧承翊一抹淡淡的笑意。
只是想去看看她。
安静地看一眼便好。
什么都不做。
快到将军府时,萧承翊吩咐马车不要停在正门,而是绕到侧面幽静的后巷。
“你二人先回府,不要惊动巡夜侍卫,我自己会回去。”
他跳下车,解开颈间的狐裘扣子,将大氅褪下扔给江刃,目光落在高高的院墙上。
江刃和尚游看过去,立时明白了,二人瞪大眼睛。
王爷这是打算大半夜翻墙去看王妃啊!
这和做贼有什么区别?
“万万使不得!”尚游顾不得尊卑,一把拦住他:“王爷不可做这等有失身份之事,要不咱们还是走正门吧?”
“让开。”萧承翊声音冷沉,“你不看看这是几更天了?要是把王妃吵醒了,打你五十军棍。”
江刃尤为担心肃王身上的酒气,“我的爷!这可是骠骑将军的府邸,侍卫都是见过血的,夜间见到有人敢翻墙进王妃院内,把您当成采花贼,那二话不说便会放箭!”
他话没说完,萧承翊便低低笑了一声。
“采花。”他的声音里带着混不吝,“王妃正好喜欢。”
他说完这一句,便不再理会两人,足尖一点轻巧地翻上了墙头。夜色里那道身影几个起落,像一只掠入深院的燕子,便消失了。
留下江刃和尚游呆呆站在原地,他们哪里敢走啊,只好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院墙里头的动静,生怕错过什么声响。
万一王爷真被将军府的精卫当成贼人误伤,他们的脑袋也不用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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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云骁的府邸是北疆大捷凯旋那一年先帝赏下的,只是夏若初舍不得兄长,夏云骁便始终住在夏府,很少过来,因此萧承翊从前也只来过一回,对府中的布局并不熟悉。
夜色中,他顺着廊檐,寻找灯影而去。
夏若初怕黑,夜里入睡时廊下总要留灯。萧承翊顺着那片暖光,很快便寻到了一处宽敞院落。
竟有脚步声过来,他迅速在廊柱后落定,隐入暗处。
是碧菡和青桃。二人端着水盆,抱着换洗的衣物,有说有笑。可见在这府中,她们并不拘束。
“没想到咱们王妃吃醉了酒,像个小孩儿似的,沐浴时可劲儿闹腾,还不肯好好穿衣裳,好容易才把人抱上床。”
“大郎君自小宠坏了姑娘,说过年了难得高兴,又是在自己家里,喝点酒不妨事。谁晓得姑娘头一回喝酒不知深浅,竟一口气喝了整碗。”
“那樱桃酿的酒喝着甜,到底也是酒。王妃头一回喝这么多,可不得醉么?”
“赶紧把湿衣裳换了,醒酒汤先熬上,姑娘醒来若是头疼口渴正好喝上。”
两个侍女说着话,脚步声便远去了。
四周静谧,风里裹着一缕香,和一路过来的草木气息截然不同,带着几分清甜和暖融,像是少女沐浴后衣襟与肌肤的味道。
萧承翊原本自信今夜并未喝多少酒,可那缕熟悉的香飘过来时,他竟觉得有几分醉意缠上来。
卧室门窗透出一片昏黄灯火,他悄无声息地推开门,闪入屋内,进入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