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叔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视频暂停的画面正好是左承踩着那位服务员，把刀捅进他衣服里的画面。

他抬眸凝视着站在客厅中间的左承。

视频左承路上也看过了，就是老胡茶馆里的监控录像。

“在别人地盘上动刀？你现在下手不知轻重了。”邱叔声音不高，手抚着光滑得有些反光的扶手。

左承没出声，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这事儿确实是自己办的有些急了，他从出茶馆那刻就意识到了。

邱叔招招手，让左承到沙发边上坐下。

“说说，”邱叔说，“具体什么情况。”

“在南一街收账的时候，老胡带了几个人，把我……”左承绕过玻璃茶几，坐在邱叔旁边，“朋友，朋友打伤了，然后去他家盯上梢了。”

“朋友？你那个五金店的什么刀啊锤的？”邱叔偏过头打量着他，脸上表情松动了些。

“不是，一个别的朋友。”

“挺好，你是该多交点朋友了，别总一个人闷着。”邱叔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跟着表情堆起来。

左承也扯了扯嘴角。

“女朋友么，”邱叔说，“之前没看你做出这么出格的事儿。”

女朋友？

“不是。”左承挑着眼镜揉了揉眼睛。

“行，你自己掂量着，有事儿我让老胡直接去揍你，脏水别泼我身上。”邱叔端详着他。

“不会。”左承被盯得有点儿不自在。

“今天还有另一件事儿，也挺头疼的。”邱叔长叹了一口气，旁边的佣人给他端了杯水，乌漆嘛黑的。

邱叔努努下巴，那人立马给左承也递了一杯。

黑枸杞什么的，冒着雾气熏得他眼镜起雾。

补肾壮阳用的么。

那得问问药膳鸡闻岂。

“北街前景路那块儿，”邱叔想了想，“哎是不是就你电玩城那儿？”

左承点点头。

“那整片儿要被征收了。”邱叔又叹了口气。

征收？

左承眉头蹙起。

“不是红头文件，是个企业在这附近选址，”邱叔说，“不知道怎么挑到那儿去了。”

虽说邱叔天天各种地方收租，但产权都不在他那，都是之前威逼利诱把这一片儿的房东攒起来签了个承包协议。

所以一旦地被企业征收走，赔偿大部分到不了自己口袋里，以后的茶水费也见不着影了。

所以这事儿跟断邱叔手足一样。

当然对自己来说也是。

“事情还没敲定吧，”左承盯着茶杯上悬浮的白雾，“不然您也不会来跟我说这事儿了。”

邱叔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聪明，”邱叔说，“现在还在定地儿，你最近看看，能不能接触到他们的人。”

说着递给他一张名片。

左承接过扫了眼。

徐领，远志集团。

听着挺宏大的，跟灵石镇这小地方出现在一个画面里终归有些神秘。

他把名片放在兜里。

邱叔抿了口枸杞茶，咂摸咂摸嘴。

“挺好喝，清香，”邱叔说，“保肝补肾的，待会儿你也提一箱走。”

“我提这干嘛啊……”

闻岂没抬手接，背上包就打算把门打开出去。

“都是各种生活里用得到的，”戴倩站在玄关处，“让你哥帮你拿到车上去。”

饭吃得挺沉默的，大部分时候都是戴倩和梁叔说话，说的什么收购盘店儿的事自己也不爱搭理，只有闻焉没事会附和两句。

偶尔戴倩会问自己个问题，在灵石镇待多久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之类的。

他自己都还没想清楚呢，跟家里就更没什么可说的。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一堆药草不知道能不能把这寿给延回来，总的来说还是属于折寿了。

吃完梁叔就进书房休息了，戴倩和闻焉站在门口送送自己。

袋子敞着口，他假装不经意往里边瞅了眼。

一堆吃的喝的，还有……

一袋猫粮？

闻岂瞥了闻焉一眼。

梁多跑来作威作福的时候老猫子还在电玩城溜达呢，按理来说他们应该不知道自己养了只猫。

“你不是喜欢喂猫么，”闻焉说，“以防用得到。”

“犯不着，”闻岂抬了抬受伤的那只胳膊，“也提不了，别忙活了。”

他也没让人再送，自个儿背着包提着装好袋的桨板就出去了。

“闻岂。”闻焉还是跟着他出来。

“该说的不是都说完了么。”闻岂回头瞧他。

“你知道你要回来的，是吧。”闻焉说。

是吗？

是吧。

他虽然想和梁叔这一家划清关系，但不至于为此把自己人生都搁进去。

灵石镇确实不是那种有什么发展空间的地方，尤其是对他来说。

既然不想让有些人看笑话，就更得做出些什么来。

“世界天大地宽呢，不在灵石干嘛偏要回阳城啊。”闻岂说。

“好，你从小主意就多，想做的事儿也都能做成，我不担心你。”闻焉笑了笑。

“你多看着点儿老妈吧。”闻岂往外走。

闻焉声音抬了点：“但你得想清楚，你在灵石折腾这一圈儿图什么。”

“你有点儿装了闻焉，不是谁都跟你一样听什么就做什么的，”闻岂虽然架着胳膊有点狼狈，但语气还是很冲，“搁姓梁的那儿挑个工作穿个名牌就真忘了你姓闻了。”

“我……我没忘，”闻焉说到这事儿就没什么底气，“但很多事儿不是对着干就能有作用的，别跟自己过不去。”

闻岂没再理他，手指勾着桨板袋，捏着手机打了个车。

老妈也看过了，他打算下午就去毛强强那儿看看指虎怎么做。

“按导航走了啊，”司机透过镜子看了他一眼，“系下安全……你这手能系吗？”

“能系。”闻岂就手腕疼，胳膊还是能晃悠的。

不知道是不是衣服没理好，安全带压得胸口有点儿疼。

烧心。

也可能是自己被闻焉临走前那句话捅了肺管子。

闻岂喉咙发紧，一股子无名火混着点儿憋屈往上顶。

图什么？

图为不轨啊。

你管我图什么呢图！

多余不多余啊闻焉！

在这件事情上他跟他哥永远说不通，梁叔给他安排了份不错的工作，又相亲找了个不喜欢但适龄的女朋友，什么时候结婚买房，基本也都按照戴倩……或者是背后梁叔的意思安排着。

自己和他哥都比梁多看着正常，自己是指望不上，对闻焉寄予点厚望也是情理之中。

毛强强家和自己家老房子那儿离得近，但离别墅有点儿远，车走走停停开了头二十分钟才到。

自己平时在阳城的时候，周末没事儿也会往他家一窝，比自个儿家自在。

“王姨！”闻岂隔着门喊了声。

毛强强给他开了门，闻岂打了个招呼，脱了鞋就往屋里蹿。

“闻岂最近干嘛呢，都没看见你。”毛强强他妈王姨搁厨房忙活呢，听到他声音远远应了一句。

“我不上您家来您本来也看不着我啊，”闻岂乐了，“我说走就走享受人生呢。”

“你们都滚吧，你俩带上他妹妹，三头吞金兽，我们还没享受上呢！”王姨朝客厅喊。

“哎有正事儿问你，”闻岂窝在沙发上，“你之前朋友圈发的你们见习的那个做铁饰的，是在阳城吧。”

毛强强趴在一边玩游戏，哼唧了一声。

“跟你说话呢。”闻岂往他屁股上搭着脚。

“就在我们学校那附近呢，”毛强强抬眼，“你要干嘛。”

“左承生日要到了，打个小东西送他。”闻岂说。

“闻哥你仗义，”毛强强放了手机，朝他抱了个拳，“但你给左老板送有点儿像交保护费。”

“闭上嘴，你没事儿带我去一趟。”闻岂说。

毛强强本来就没什么事，出去溜达溜达也自在。

“王姨我晚饭前把人给你送回来啊！”闻岂朝厨房喊了声。

“滚滚滚晚饭后也别往家领了。”王姨背着他们摆摆手。

毛强强见习的地方不是个专门做铁器的，是个挺大的机床厂。

“但加工开车床需要师傅跟着，今天你就熟悉下设备，看看要什么东西先准备着呗。”毛强强带他进去。

闻岂点点头，一堆机器看得他有点儿头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