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阿离只是遵循娘亲的吩咐,做一些递水、送药之类的事情。她总是沉默着,完成后便迅速离开,尽可能减少与贾栖的接触。贾栖也从不强求,每次接过东西,都会虚弱地道谢,苍白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惹人怜惜的隐忍。
变化发生在一个午后。这日,阿石被落兰桐叫着前往深山,陪她再去寻一些利于后期康复的“灵药”。屋内只剩下阿离和靠在榻上的贾栖。阳光透过窗棂,在贾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闭着眼,眉头因疼痛而微微蹙起,呼吸轻浅。他看起来还是十分虚弱,无半分戾气。
阿离原本坐在远处的凳子上,看着窗外发呆。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压抑的抽气声。她转过头,看见贾栖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抿得发白,放在被子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一种陌生的情绪攫住了落离。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类似于看到娘亲劳累时的心疼,却又有些不同。她体内平静的纯净之火,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微微跳动了一下。
她犹豫了片刻,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她端着水杯,一步步挪到榻边。
贾栖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缓缓睁开眼。看到是阿离,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温和的歉意:“阿离姑娘……吵到你了?”
阿离摇了摇头,将水杯递过去。
贾栖没有立刻接,而是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沙哑:“抱歉……让你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他试图抬手,却牵动了肩伤,闷哼一声,手臂无力地垂下。
阿离看着他因疼痛而瞬间失血的脸色,那种“亏欠”感再次涌上心头。她迟疑了一下,向前又凑近了些,将水杯轻轻递到他唇边。
贾栖微微一怔,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得逞的快感,但表面上,他只是顺从地、小口地啜饮着温水,眼神始终带着感激与脆弱。
“多谢……”喝完水,他低声道,目光落在阿离依旧没什么表情,却带着纯粹困惑与一丝笨拙善意的脸上,“阿离姑娘,其实……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那日情形,任谁在场,都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受伤。”
阿离放下水杯,安静地看着他,似乎在消化他的话。
贾栖笑了笑,笑容有些苍白无力:“我知道,浩宁兄弟与道元先生,对我或许有些误会。觉得我来历不明,别有用心,我很理解他们。”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确实并非寻常游学士子,家中……有些纷争,来此也是为了避祸。遇见你们,本是意外。那日出手,也只是一时冲动,未曾想太多。若因此让你困扰,反而是我的不是了。”
这是他第一次半真半假地提及自己的“苦衷”,将自己放在一个弱势、被迫害的位置上。
阿离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家中纷争”,但她捕捉到了“避祸”、“一时冲动”、“困扰”这些词汇。她看着他肩头厚厚的、仍渗着些许血丝的绷带,心想,为了保护一个“误会”他的陌生的人,受这么重的伤,值得吗?这个疑问,让她对贾栖的认知,又多了一层模糊的复杂性。
从那天起,阿离对贾栖的排斥感,在不知不觉中减弱了许多。她依旧话不多,但停留在他房间的时间渐渐变长。有时是听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一些山川大河的故事,那些瑰丽奇绝的景象,是她从未想象过的;有时是他“强撑”着精神,教她辨认一些他“家中”带来的、绘制着奇花异草的图谱;有时,他只是安静地睡着,而阿离会坐在不远处,看着窗外,偶尔回头看一眼他是否安好。
落兰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欣慰,只觉得女儿终于开了窍,通了人情,知道了感恩。她甚至偶尔没有顾及到浩宁的心事,在照顾受伤的浩宁时,会不经意在浩宁面前感叹:“贾公子虽是贵人,却一点架子也没有,看起来对阿离也是真心爱护。那日若不是他,不知结果如何,唉……阿离能与他多相处,学些东西,也是好的。”
每当听到这样的话,浩宁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他身上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修炼也更加拼命,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他无法像贾栖那样,用言语、用故事、用恰到好处的脆弱去接近阿离。他能做的,只有更努力地变强,强到足以在任何风暴中护她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