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然嘿嘿一笑,伸手就去揽她的肩膀,一副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得意模样,拽着她就要往人堆里钻:“走啦走啦!”
林野抬手“啪”地一声拍开王景然那只不安分的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动手动脚做什么?走你的路,别扯着我。”
王景然也不恼,收回手挠了挠头,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沈舒晚的方向又拱了拱手,嬉皮笑脸道:“舒晚你歇着,我把林兄借走一会儿,保证完好无损地给你送回来!”
到了人群里,赵公子还在高谈阔论,说朝廷应该重设武举、选拔将才。周公子摇头,说武举考题还是策论兵法,跟文试有什么区别,真上战场谁会让你先写文章。一群人争得面红耳赤。
有人看见林野这个生面孔,便问她怎么看。
林野本不想掺和,但人家问到了,也不好装哑巴。她想了想,说:“打仗的事我不懂,但赈灾时见过一个道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像在跟人讲家常,“北境缺粮不是一天两天了,没有粮,再好的兵也扛不住刀。与其想着怎么打出去,不如先把屯田制落到实处。将士们一边戍边一边种地,自给自足,朝廷粮饷压力小了,边关也不至于年年告急。”
赵公子上下打量了林野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个商贾。商贾谈边防,倒是新鲜。”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这位林会长,怕是连兵书都没翻过吧?”旁边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侮辱意味十足。
林野没生气,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赵公子。
“赵公子,您说兵书,那我问您一个兵书上的问题。《孙子兵法》里说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请问,千里馈粮,损耗多少?”
赵公子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林野替他答了:“运一石粮到前线,路上要吃三石。北境驻军五万,一年需要多少粮?您算过吗?您要是连这都算不清,您讨论什么主动出击?您先把账算明白了,再跟我谈兵法。”
全场鸦雀无声。赵公子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挤出一句:“你——你这是商贾算账,不是兵家韬略!”
林野笑嘻嘻地说:“韬略?没有粮,您再好的韬略也得饿肚子。将士们饿着肚子冲上去,是给您送人头吗?要不您先饿两天,饿完了再去吟一首边关风沙吹破天,看看能不能把敌人吹走?”
几个书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赵公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偏偏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周公子见赵公子吃瘪,急忙跳出来拽文:“外行莫论边事。林会长还是回去好好做生意,边防的事,自有我们读书人操心。”他故意顿了顿,“再说了,商贾重利,边防关乎生死,这格局,怕是天生就不够。”
林野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反问:“周公子,您说格局。那好,我问您——您从京城走到北境,一天走多少里?沿路设几个驿站?每个驿站备多少粮草?冬天积雪封路,粮车走不了,怎么办?敌人分兵三路,您手里只有一万兵,您怎么守?这些,您的诗里能写出来吗?”
周公子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林野弯了弯嘴角:“诗写不出来不要紧,但您要是连这些都不想,您那‘格局’就跟纸糊的一样,风一吹就破。”
旁边几个书生面面相觑,想帮腔又不知道从何帮起。
赵公子面子上挂不住,眼珠一转,冷笑道:“林会长既然这么能说,何不作诗一首?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看看商贾的诗才。”旁边几个书生跟着起哄,“对,作诗!作诗!”他们的算盘很简单——林野是个商贾,必定不会作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丑,刚才的气势就全没了。
林野看了一眼王景然,王景然皱着眉,低声说“林野不必理会”。但林野已经是箭在弦上了。她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
她确实不会作诗,但吵架,她从来没输过。
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她清了清嗓子,张口就来:
“边关冻死骨成山,公子还在赋闲篇。
满嘴仁义值几钱?不如回家种大田!”
四句大白话,押韵倒是押了,文采全无。全场静了一瞬。
苏文珩面无表情地评价:“此诗……通俗易懂。”王景然嘴角抽了抽,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赵公子脸涨得跟猪肝似的,猛地一拍桌子:“粗鄙!这等打油诗也敢拿出来献丑!”周公子也跳起来:“简直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林野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诗粗鄙不要紧,事做对了就行。总比有些人诗写得漂亮,西北边境在哪都不知道强。”她顿了顿,又补了几句,“对了,赵公子,您方才说要主动出击,您知道北境敌骑的营地离咱们最近的关口有多远吗?您要是不知道,回去查查地图,查完了再写诗,写好了我帮您送边关,将士们看了乐呵乐呵,总比在这儿干瞪眼强。”
赵公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野说不出话。旁边几个书生想帮他出气,张了张嘴,发现林野说的每一句话都怼在他们软肋上,他们确实没去过边关,没算过粮草,不知道敌营在哪,他们只会写诗。
王景然见林野已经占了上风,本想拉她走,中年书生看了林野一眼,拱手道:“林会长,既然您对边事、粮草、屯田都有见地,那在下斗胆请教,依您之见,朝廷当下最急的政务是什么?不是边防,是吏治,还是民生?”
林野心里明白,这话不好答。说边防,他一个商贾越界;说吏治,得罪官场;说民生,暗指朝廷失政。无论选哪个,都是把柄。
她笑了笑,语气不急不慢:“这位先生问的是朝廷最急的政务,我一个做生意的,不敢妄议。我只说说石塘县赈灾时自己琢磨出来的一点体会。”
“赈灾也好,边防也好,做事的关键不在选哪一件,而在账目清楚、责任到人。粮草从起运到分发,每一笔都白纸黑字签押,损耗自然少;工程从开工到验收,每一环节都有人担责,自然办得成。账清事成,账乱事败。”
她环顾一圈,语气依旧平淡:“至于这算是吏治还是民生,轮不到我来定。我只知道,把账算明白了、把人盯住了,事情就能成。”
中年书生拱了拱手,没有再问。刘博士端着茶盏,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看向林野的目光多了些审视,也没有开口。
人群外圈,楚清晏垂下眼帘。
在这满场都在争对错和立场的喧嚣里,唯有他跳出了棋局,直接掀翻了棋盘,告诉大家:别争了,先把账算对再说。
是个精明人。
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林野拱了拱手,转身就走。王景然本想跟着一起走,却被几个书生拉住问东问西——“这位林会长是哪家的?”“石塘赈灾是怎么回事?”
赵公子还在旁边阴阳怪气:“王兄倒是交友广泛,连商贾都能称兄道弟。”
王景然赔笑应付了几句,一时脱不开身。苏文珩倒是没被人拦,但他看了看王景然,又看了看林野远去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留下等王景然了。
林野独自走回花树下,在沈舒晚身旁坐下,灌了一大口茶。沈舒晚又给她续了一盏,递过去。
春光依旧和煦,风筝悠然浮空。
楚清晏立在人群边缘,目光掠过花树下那两道相依的身影,看了一眼便收回。
傍晚时分,林野和沈舒晚带着林安回了府。林安趴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马车进了巷口,福伯迎上来,说府里一切安好。
一行人刚安顿下来,春桃端了热茶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帖子,说长公主府送来的,明日府上设赏花宴,请姑爷和夫人同去。
沈舒晚接过帖子看了看,林野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她问:“去不去?”
沈舒晚说:“帖子都送来了,不去不合适。”
林野“哦”了一声,把帖子搁在桌上,没再多问。
窗外月色如霜,笼着整座芷兰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