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乔觉得自己头昏脑胀,没心思也没精力去思考沈星的问题,她说:“你决定吧。”
闻言,沈星微笑,点点头。
就在苏乔准备离开的时候,沈星却再次开口,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安吉尔教授今天下午来查阅了一份关于27世纪新英格兰地区罕见精神病例的档案。他借走了一份编号是ARKM-2707-89756的卷宗副本。”
苏乔离开的脚步一顿。
ARKM,阿卡姆?2707年?
这不是爱手艺的故事发生的年代,难道是赫尔墨斯生成的档案?
苏乔问:“他在查什么?”
“和你无关,也可能和你有关。”沈星的目光在镜片后难以捉摸,“他在验证丹·雷莫尔的故事细节,通过这个故事,他在追溯某些故事模式的源头。你的导师,乔治·加梅尔·安吉尔,是一个优秀的模式识别者。他很接近一些真相的模式了。小心点,苏乔,你已经被他怀疑过,不要让自己成为下一个他专注识别的异常模式。”
这话说得令苏乔遍体生寒。
之前乔治对她的来历进行过质问,虽然现在乔治表示相信和认可她,但是如果他在调查丹的案件时,发现更多“凭空出现”、“记忆可疑”的、可能与她有关的线索,是否还会将矛头调转到她身上,再次怀疑她?
另外,这个信息竟然是犹格·索托斯提醒她的,祂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苏乔出言试探:“那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
沈星的微笑加深了,他用温柔的声音告诉她:“害怕,亲爱的人类,在这里,害怕才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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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图书馆之后,苏乔回到宿舍,再次穿越镜子,去往现实世界的图书馆,进行核对。
好消息是,《西欧女巫教团》和《金枝》两本书在现实生活中却是存在,是经典著作,信息和内容和她在24号宇宙中看到的也能对得上。
但问题出现在《亚特兰蒂斯与失落的利莫里亚》上面。
在现实世界的图书馆借到了这本书,作者也确实是W.斯科特-艾略特这个人。但是,当她随机查看内容的时候,却发现有些许的不同。
24号宇宙中的那本书中描述了很多细节,例如苏乔写在笔记本上引用的那些句子,但是现实世界的版本却简略很多,还有一些内容侧重点完全不同。
现实中的这本书,更侧重于描述失落的国/家与大陆的生物进化、人种分布与地理特征的变迁,更像是一部科研著作。虽然也提到了一些阴谋论,比如说亚特兰蒂斯存在本身,比如利莫里亚的毁灭与道德堕落有关。但是没有着重描写,而是用一种非常克制的语言在叙述。措辞谨慎而模糊,生怕有人深究用词一样,带着一种典型的、神志学研究的风格。
然而,在24号宇宙中的那本,有些描写却是鲜明的、类似克苏鲁式的难以理解的句子,比如“不可名状之物的注视”,“知识过载导致物理崩溃”,等等。
苏乔的心提了起来。
她反复核对信息:作者名字一致。书名基本一致,现实生活中的没有副标题,24号宇宙中的有。出版社一致。出版年份接近。
内容有差异。
这件事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这是赫尔墨斯AI幻觉的一部份。
在生成这本书的时候,赫耳墨斯基于克苏鲁背景,在书中添加了内容,对原始的文本进行了污染。
如果是这样,这就是苏乔的业务范围了,她需要清除污染物。
第二种,则是在24号宇宙的克苏鲁世界观下,知识本身发生了畸变。
斯科特-艾略特或许真的通过通灵看到了什么,而他看到的东西,让他疯狂,进而写下了这本书。
这是苏乔的研究范围,她需要找到令作者恐惧的东西,研究恐惧。
无论是那种,苏乔都来活儿了。
她将这一状况详细记录在自己的实验记录本上面,重点标红。
这是一个重要的实验现象,可能涉及到恐惧在24号宇宙中传递的机制。
完成这一切,时间又来到了深夜。
苏乔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24号宇宙的宿舍中,几乎倒头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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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3日,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安吉尔教授的办公室。
这所大学的建筑都是十七世纪的古老建筑。在其中一栋的三楼最后一间,安吉尔教授正在忙碌着。
他的办公室中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文件、简报、卷宗,以及一些被存放在奇怪形状的盒子里的古物或雕像。
安吉尔教授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的后面。
在他的背后,是一面顶到天花板的书架。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放在一边,衬衣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
他面前的桌子上正摊开着一份看起来非常古老的文件,支离破碎,纸张泛黄,看起来十分脆弱,并且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他双手各拿着一只镊子,正在小心翼翼地拼凑完整的记录。
“笃笃笃。”
听到敲门的声音,他从自己的工作中抬眼,用上目线看了一下站在门口的人。
“坐。”他用镊子指了指自己的对面,被书包围着的一张椅子。
苏乔轻手轻脚地错开书所在的位置,安全坐到了椅子上面。
乔治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两天过去了,阅读进度如何?”
苏乔简要汇报了已经读完的六本书,没有说她回到现实核对的事,而是提出了研究恐惧的想法,并且将自己总结的几种恐惧的类型和可能的相互关联讲给乔治听。
他没有抬头,手底下还在忙着自己的工作。在苏乔讲完的时候,他也用胶水将那些碎片重新复原成了一张完整的纸,放到窗台上面晾干。
看他一心二用,苏乔在想自己要不要再讲一边的时候,乔治说:“恐惧……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题目。”
“从古至今,这个题目的研究在神秘学的研究中并不罕见。有很多古老的文献奠定了基础,在不同学派、不同信仰的人中,恐惧又会延伸出不同的意思。有时,对比它们之间的差异就很有趣味。”
他话峰一转:“你提到的个体恐惧和群体恐惧,我很感兴趣。这让我想起了丹·雷莫尔的案例。”
他拿起桌上那份边缘焦黑的古老卷宗副本。
“ARKM-2707-89756。这是阿卡姆疗养院的一份私人记录,来自一个早已没落的家族。密大图书馆后来收录了这些记录。”
“记录者是一位医生,也是当时阿卡姆小镇的兼职验尸官。在2707年的冬天,阿卡姆发生了一系列离奇的死亡案件。死者表面并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但是死亡时候的面部表情极其扭曲,仿佛是在死前见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东西。”
“更奇怪的是,所有死者在死亡的前一段时间,都被亲朋好友报告为‘性情大变’、‘像是换了一个人’、‘眼神空洞’等等。”
苏乔立刻联想到了什么,她说:“这听起来……”
“没错,”她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乔治就确认了,“和丹描述的爱德华很像,不是吗?”
“‘灵魂消失’,这是类似的症状。在这份记录里面,那位医生试图用当时有限的医学知识来解释,认为是某种有传染性的脑部疾病或者是集体癔症。但是他也记录了另一种可能性,小镇的老人们在私下议论,说这是‘复仇’,‘旧印失效’,‘被海中之物借了躯壳’。虽然他自己看起来并不相信这种可能性。”
说到这里,乔治将他刚刚复原好的那张纸递给苏乔。
那是一份手写记录。上面用龙飞凤舞地字迹写下了一些流传在阿卡姆小镇的都市传说,可能是太过着急,也有可能是并不相信,那些笔记中带着一种焦急与不耐烦。
那张纸的最下方,还花了一个复杂又怪异的图案,透着一股非欧几里得几何的诡异感。
乔治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翻到了其中一页,那里,也画着一个类似的图案。更大,更细致,看起来有些细节有细微差别。
他将书籍推到苏乔的面前,“这里记录了一个旧印的变体。在许多隐秘的教派中,这种旧印与其变体被认为是具有某种驱逐或者防护的作用,让某种邪恶力量远离肉/身。当然,在非神秘学的学术界,这被认为是一种原始的迷信和某种符号艺术。”
他又在纷繁复杂的卷宗之中找出一张照片,上面照的是一张模糊的、古老的素描,似乎是一个类人型、但是某些地方又具有非人轮廓的东西,正赤/裸站在沙滩上,准备往海里面走。
他对苏乔说:“做好心理准备。”
然后,就从另一份卷宗中抽出一张照片来。那是一具雪白的尸/体,已经泡成了巨人观的模样,但是即使是这种状态,都可以看出死者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仔细观察死者的轮廓,竟然和那照片中的素描有着相似之处。
乔治将那照片翻过来,给苏乔看后面的文字:爱德华·德比,3333年8月17日。
“所以,您认为,丹的朋友爱德华,和2707年那些死者,遇到了类似的东西,所以有类似的症状?”苏乔问。
“模式类似,但是强度和结果不同。”乔治的语言非常严谨,“2707年那些死者直接死亡,而在丹的描述里,爱德华经历了一段发疯期,然后进入了平静期,最后被丹杀死。丹活了下来,并且神志清晰。当然,这是建立在那些旧档案没有说谎、没有遗漏的基础上。”
乔治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是让我最困惑也是最感兴趣的地方。为什么丹没有被传染?为什么他活了下来?是什么让他成为了特例?他具有某种抵抗力?还是他处理的方式,也就是枪/杀爱德华,无意中触发了某种……终止机制?”他小心地寻找合适的词汇,“或者,他本身就是事件的一部份,只是他从来没有意识到,或者他拒绝承认?”
苏乔听得入神。
乔治不愧是传奇调查员,分析得鞭辟入里,冷静而深刻。
“您打算继续深入调查丹?从他身上找突破口?”
乔治思考了几秒,点点头,又摇摇头。
“丹当然是一个关键的节点,但是并不止于他。我在梳理密大图书馆的档案和某些禁书中的相关案例,当然,是以合法合规的方式申请调阅,我想找到一些类似现象的历史记载,或许有不同地域和文化的类似案例。”
“同时,我也在等待。”
“等待?”苏乔不解。
“是的,等待下一次事件出现。如果这是一种周期性的、或者有某种触发条件的现象,那么既然它再次出现了,它就有可能再次传染。如果是传染性的,那么最有可能传染给上一个人接触最多的人。”乔治的声音低沉下来,“这个人就是我。”
苏乔吃了一惊。
他继续说:“阿卡姆小镇,或者说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这一点我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个地方就像一块磁石,吸引着这种神秘的事件。”
他看向苏乔,目光深邃,“我明白你有你的目的,但是我仍然想要提醒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苏乔,如果你继续做我的学生,那么你暴露在危险中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一而再、再而三的叠加。”
苏乔听到这话,十分感动,但是她还是拒绝了导师让自己退出的提议,“这是我的选择,我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到底。”
过了一会儿,乔治才回答:“好。”
他忽然开启了另一个话题:“你来到这里两天,有没有遇到什么特殊的事情,或者特别的人?或者,你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苏乔的心里猛然一跳。
他难道知道沈星的身份?不,这不可能。
沈星知道其他人的信息因为他是全知全能的犹格·索托斯。而乔治,就算再厉害,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不应该知道沈星的身份。
如果告诉他,以乔治的性格必然要追查到底,挑衅犹格·索托斯,乔治只会是死路一条。
苏乔压下自己猛烈的心跳,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谨慎地回答:“密大的图书馆很大,藏书很多,您给的阅读清单上的书都能找到。氛围也不错,偶尔下雨的时候会比较压抑。”
接着,她小心地试探:“我在前台遇到了一位名叫沈星的兼职学生,他很聪明,知道的很多,很帮我的忙。就是这些,没有什么特别的。”
乔治看了她几秒,似乎在判断她的话有没有任何潜台词。
最终,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而是说:“沈星这个学生我知道,他是法律系的研究生,是一个安静勤勉的学生,他的导师跟我提过他好几次,似乎很喜欢他。”
苏乔松了一口气。
乔治再次转变话题:“你的阅读不能停,但是现在根据调查的必要可以稍稍转变方向。接下来,除了书单上的内容,我希望你可以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和阅读一些关于符号学、仪式结构、集体记忆心理和海洋生物方面的资料。尤其是关于记忆,个体记忆是如何被篡改、集体记忆如何形成和扭曲,这或许对我们理解丹的案件至关重要。”
“好的。”苏乔连忙答应下来。
说完,他抽出一张白纸,在纸上写着什么。
不一会儿,他就将那张纸递给苏乔,上面列出了十几本更专业的书籍和论文题目。
乔治说:“两周后,给我递交一份不少于三千字的关于记忆在恐惧构建与传播中的作用的文献综述。同时,我会继续跟进丹的案件,会安排你下次跟我一起去探视。我需要你新鲜的视角,观察他,解构他,记录他在叙述中的细节和矛盾。”
任务陡然加重,苏乔却觉得实验终于走上了正轨。
这确实是阿米里卡博士生的节奏,被导师驱使,沉浸在研究问题中。
比面对犹格索托斯要自在、安心得多。
“好的,乔治。”苏乔接过那张纸。
“另外,”乔治在她起身准备离开时,补充了一句,语气看似随意,却带着真情实意的提醒,“你要成为调查员,那么就要保管好你的个人物品。对于一个调查员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记录。在这个领域,清晰的记录是抵御疯狂的屏障,但有时,记录本身也可能成为某些东西的目标。”
苏乔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里的实验记录本,点了点头。
她回到图书馆,准备借阅乔治新开的书单上的资料。
沈星依旧在前台。
看到苏乔,他露出了惯常的温和微笑,递给她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你所需要的关于符号学和仪式理论的核心文献,以及密大档案馆允许学生调阅的部分关于28世纪末新英格兰地区民俗记忆的研究摘要复印件。我都帮你准备好了。”
苏乔接过沉甸甸的文件袋,心情复杂。“谢谢。”
但是为什么呢?
“没关系。”沈星轻描淡写地说,“毕竟,我很帮你的忙。”
苏乔不想深究他是否有任何引申含义。她抱着文件袋,准备离开。
“苏乔,”沈星再次叫住她,声音放得很低,“当你开始深入研究记忆时,小心别迷失在自己的记忆迷宫里。”
“有时候,最可怕的恐惧,不是来自外部的不可名状之物,而是来自你自己的内部。当你开始怀疑自己的过去、自己的认知、甚至自己存在的真实性时,那才是真正的深渊。我见过太多因为这个原因发疯的人类。”
沈星的话,精准地刺入了她一直以来内心深处的不安。
作为来自现实的研究员,她的身份本就是最大的异常。
仅仅来了24号宇宙两三天,她发现这里的大部份人类十分相信自己的存在、自己的记忆,除了乔治这个特例。
相信自己的记忆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可是,苏乔清楚地知道这里所有人的记忆都是赫尔墨斯创造的。
赫尔墨斯创造的记忆被这里的人认为是真实的。
同理可推,她对现实世界的记忆就一定是真实的吗?
如果赫尔墨斯可以构建如此逼真的虚拟世界,那么,她所坚信的现实,又有多牢靠?
有没有可能,她也是来自于某个虚拟宇宙?
安吉尔教授对她来历的怀疑,会不会在某一天,变成她自己对自己的怀疑?
这里面存在一个令人恐惧的逻辑推理。
万事万物的第一因在哪里?
如何确定自己存在的宇宙就是真实存在的呢?
带着满脑子的纷乱思绪和沉重的文件袋,苏乔离开了图书馆。
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走到了密斯卡托尼克河边。
河水浑浊,奔流而去,逝者如斯夫。
苏乔拿出实验记录本,靠在河边的石栏杆上,开始记录今天与乔治的谈话,乔治的新任务,沈星的警告,以及自己内心翻腾的、关于记忆与真实性的恐惧。
笔尖不断滑动,将混乱的思绪转化为文字,倾诉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她确实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写下了最后一个句点,合上本子。
研究才刚刚开始。
丹的谜团,2707年的卷宗,乔治的深入调查,沈星莫测的帮助,她自己的身份引发的思考,还有那一百本书的阅读任务……
前路晦暗不明,而她,必须在这其中,找到自己的立足点,看清恐惧的脉络,完成她的实验。
至少,现在她手里有笔,有实验记录本,还有……
苏乔的手伸进口袋里。
一枚冰凉坚硬的百面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