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和八年,春末。
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席卷了都城和周边地区。太极宫的某些宫殿上的琉璃瓦有所损坏,被风给垂落了,好在没有伤人。御花园中的花树之前已经预做防护,但是还是有几棵高大的乔木给狂风吹倒了。
风是半夜开始的,惊天动地而来,携着暴雨和冰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和格栅上,年轻的宫女们忍不住发出惊呼声,瞬间就被嬷嬷们的训斥给封住了嘴。这一晚,景行宿在东宫的正殿,太子妃曼舒有了身孕,时常不太舒服,景行便陪伴她多了些,然而在这大风中,他心中挂念的,却是住在东侧殿的良娣兰桡,兰桡向来胆小,何况还要照顾年仅两岁的幼子。只是虽然放心不下,景行却不能舍下曼舒去看望兰桡,他只能是让人给兰桡送去了寥寥数语的书信,同时加派人手,去防护兰桡的侧殿。
这样的天气,曼舒自然也是不能安睡的,她默无声息地看着景行吩咐人去了东侧殿,等宫人们退出正殿,才对景行说道:“殿下给西侧殿的良娣也写封书信吧,她一个人住着,服侍的宫人本来就少,照应不到,更加害怕。”景行听了有理,又写了慰问信,然后想起舜华的胞弟正在东宫值夜,便令人唤他过来,将书信交给他,同时命他多带人手,去西侧殿防护。东西侧殿的人收到书信,都甚是感动,回信称谢,都说风大骇人,然而宫人防护严密,并无意外发生。
狂风飞沙走石,肆虐了整整一夜,天色微明时,风渐渐小了。景行有心要去看望兰桡母子,心里却知道不行,只是换好了衣服,召唤了侍卫,先到太极宫勤政殿向女帝问安。东宫与勤政殿相隔不远,景行到达勤政殿时,天已蒙蒙亮,可以看到遍地的断枝和落花,还有零星的琉璃碎瓦。宫人们已经在打扫了。
景行心中略定,进入勤政殿,见女帝已经起身,正在吩咐侍卫将她手书的开仓赈济的诏书送到各部去,景行心中不由得感叹女帝的勤政与仁慈。见景行过来,女帝很是欣慰,问了东宫的情形,便让他尽管去做自己分内的事情。
景行离开勤政殿,又转身出宫,直接去从前的冯府,如今的摄政王府,向帝君问安。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自然是轻车熟路,只是自从锦成住进来之后,景行就几乎没有机会回来了。只是这次风灾,于情于理,他都必须亲自来向父亲请安。
大街上的情形,比宫中要严重得多,这里是都城的中心区域,可是沿街的房屋受损严重,有些房屋的屋顶被整片掀起,还有墙壁倒塌的现象。京兆尹的属官和衙役们都已经开始指挥修复房屋,且搜寻和救治被压在倒塌房屋和树木下的伤者,到处都是一片繁忙的景象。
景行心中一沉,这一带多是达官显贵的官邸,都是如此情形,心想东西两市平民聚居的区域,不知是何种情形,一会儿见到父亲,是要为那些百姓进言请命的。这样一想,不由得觉出身上的责任,便催促马夫快马加鞭。
景行到达摄政王府时,天色已经大亮了,府门打开,来来去去的官员和侍卫手中都拿着谕旨,步履匆匆,想来是帝君因为风灾之事,打破了不在私宅中办公的惯例,一早就传谕各部,部署救灾的事宜了。景行心中暗自敬佩,同时又一次想到女帝与帝君的关系是多么奇妙,两个人之间似乎从无权力之争,虽然帝君手握兵权,女帝对他也是极为信赖,从无芥蒂,这也使得各部在执行谕旨时,不必瞻前顾后,政令畅通。
可是,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景行一边往里走,一边想,尤其是在帝君常年居住在宫外,对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宠爱异常,是啦,据说那个女子又有了身孕。这个消息让景行的心情有些低落。
丰隆虽然一早就传达了一系列的政令,但是他本人还在后殿,并未亲自接见臣子。听说景行前来,便让侍女去请他到后殿来。后殿在修整之后,有了皇室的规格,景行还未曾来过,此时看到陌生的景象,心中未尝没有生出些感慨。
丰隆还未梳洗,后殿帘幕低垂,景行在帷幕外面行礼,隐隐听到父亲在与某人低声说话,有缕缕幽香从帷幕的缝隙里飘逸了出来。有些衣饰华丽的侍女端着洗漱的用具在帷幕后面进进出出,景行听到父亲的笑声。
半晌,丰隆从寝台那边走过来,到殿前凭栏坐下,侍女过来拉开了半边的帷幕。丰隆的仪表已经整理好了,只是尚未穿上外袍,他洒落地随意坐下,命给太子赐座,然后问他女帝那边的情形,以及外面的灾情,景行不敢抬头窥视,低头一一回复了。
丰隆沉思了片刻,说道:“如此,看来风灾虽烈,然而各司的举措还算得宜,不如太子一会儿与我一起入宫,今日勤政殿估计会忙碌一整天了。”然后他询问景行是否用过早膳,听说景行一早便去慰问女帝,又出宫来,便命宫女传膳,自己也要吃过早膳再入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