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和元年,暮春。
这一年的暮春时节,江南江北传开了时疫,此时朝廷正是强盛安宁之时,地方官一上报,立刻女帝便派太医院的御医,携带药品到各地去防疫,分发药品,隔离病患,消毒环境,疫情很快就得到了控制。
只是一个不幸的消息从憩园传出,那就是尚未及笄的令仪长公主,竟在这次疫情中不幸夭折了。先皇天枢帝一生只留下两位公主,其一已经出嫁臣子,降了身份,令仪待字闺中,本是众星捧月一般,谁知年岁不永,令人痛惜。因为是在太后的憩园中逝去,太后下懿旨举国追悼三日,以长公主的最高礼仪发丧,由摄政王主持,亲自送至皇陵中,附葬在天枢帝之侧。
都城中至和女帝亦十分悲痛,为之辍朝三日,又追赠了封号,然而再多的尊荣也埋入了黄土。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不久众人就忘却了这个安静优雅的小公主,就连她名义上的母后阿衡也只顾着为可贞公主传出有孕的喜讯而高兴了。
丰隆在处理完令仪的丧事之后,便返回都城,此时已经入夏,天气却还算凉爽,于是他便中途又去南湖看望锦成。锦成的头发已经长及膝盖,她便不再为此感到烦恼羞惭,每日揽镜自照,发觉自己的美貌更胜昔日,不免心中略感安慰。
丰隆到达南湖的那天,虽然提前已经派人通报过了,丰隆进来时,还是没有看到锦成出来迎接,问她的侍女们时,那个长相俏丽的贴身侍女只是抿着嘴笑笑,悄悄指了指内室,并不言语。丰隆会意,便自己挑开珠帘,进到内室。
只觉得幽香满室,遍体生凉。锦成穿着一件湖蓝色的绢纱内衣,随便躺在寝台上,正在昼寝。丰隆见她睫毛蝶翼般微微颤动,便知她在假装,便坐在寝台边上推了推她,说道:“且起来吧,晚上再睡,不然错过了困头,便又失眠了。”锦成不好意思继续装睡,只得抬眼抱怨道:“这样无所顾忌地把睡着的人弄醒,这种行为也太离谱了吧?”说着,她微微欠身坐起,脸上便泛起了红晕,显得格外娇俏秀美。可见容貌姣好的人,即使偶有逾矩的行为,也会显得比平日里更加可爱。
丰隆果然是非常迷恋,便唤进侍女来送水,又亲自为她画眉梳妆。三刻后,两人才到外面对坐闲谈。丰隆便对她讲述一路上的见闻,又问她日常都做何事。锦成斜睨他一眼,笑道:“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泉水煎茶。”便告诉他,自己在侍女的陪伴下,在湖畔山谷中找到一处清泉,清冽甘甜,用来煎茶,别具风味。
于是便命侍女去汲水烹茶,丰隆细细品尝,果然不同反响。然后整治酒肴,共饮松花酒,确实是锦成亲手所酿。丰隆见锦成在此地乐得逍遥,犹豫再三,便将想要携她入京一事吞了回去。另一方面,锦成见他绝口不提对未来的打算,也是莫名伤感,又想他毕竟是有自己的苦衷,贸然进京,恐令女帝不悦。便也压下心中的酸涩,只寻眼前的快乐。正所谓同床异梦,阴差阳错,令人叹惋。
雁栖山,憩园。
自从玉染短暂停留,又启程送令仪南去之后,凤兮便常常在落凤轩里寻出从前永康帝喜欢阅读的那些经书来读。从前年轻的时候,她常常对于永康帝痴迷于读书感到厌烦,然而现在想来,在他一遍遍的吟咏之中,那些圣人贤者的语录和思想,早已潜移默化地融入到了凤兮的骨血之中。所以,开卷有益,正是此意。
近来,凤兮喜欢读《道德经》和《南华经》,老庄的思想哪里是避世,分明是教给君主治国之道。从前执掌帝权时,凤兮便常常不动声色地将老庄之道运用自如,如今避居山野,同样可以从书中找到安身立命之策。只是如今的她,却又读出了不一样的感悟。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
这一段话,在令仪临行时,她曾经为令仪讲过。令仪问“知其白,守其黑”是什么意思,凤兮告诉她:“深知什么是明亮,却安于暗昧的地位。”那个时候,玉染正在帘外守候,他是听到了的吧,凤兮听到了些微的声响,但是玉染并没有再提起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