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机。
再打。
……
姜悦这一趟消失了非常久,久到用上厕所、喝酒、谈事情通通解释不过去的地步。但徐经眠完全没有意识到。外面的宴会已经要散场,陆陆续续有宾客退场,徐经眠只是捏着手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拨打给徐徇义的动作。
接啊!
真是的!
心急如焚是个很不好的词,徐经眠打着打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流眼泪。他今晚简直没出息得要命,什么惊吓、担忧、恐惧,随便一样坏情绪过来,轻易就把他打倒了。
徐徇义和姜悦全都是坏蛋。
终于,在徐经眠把手机电量从98打成32的时候,徐徇义接了电话。
“眠哥?”老人机音质不好,徐徇义的声音空悠悠的,但还是听得出他在喘气,“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给我打这么多电话?”
“徐徇义!”徐经眠吸一下鼻子,一点情绪也没克制住,带着哭腔直接就骂了出来,“第一个是你挂掉的!然后你关机了!你不接我电话!”
“你凶什么,我干嘛了?”徐徇义不喜欢说教和质问,徐经眠能想象到他在电话那头皱眉,也许还无声地啧了一下。
“你从来不给我打电话的,过去一年你都听不见,我们不是一直发短信吗?而且我刚刚有事。”
“……”徐经眠深呼吸了一下,想平复情绪好好说话,但没成功。他勉强压住焦躁,说:“你能有什么事?”
“工作。”徐徇义说,“你有工作,我也有工作,我很忙,眠哥。”
“你才十七岁,哪里会雇用你?”
“哪里不能雇我?城中村那么多违章搭建,那么多十几岁就生小孩的人,不都没人管?十八岁也就一张证,我没有这么多法要守。”
“小义!”徐经眠简直要跳起来,“你怎么又说这种话?你才十几岁,现在就这么想,以后你要干嘛?杀人放火吗?你回去好好上学……”
“够了吧?”徐徇义打断他,口吻带着很深的不耐烦,“奶奶说不动了你来说,你们就这么看不起我,觉得我一定会犯罪?”
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徐经眠噎住了。理智上的吃瘪和情感上的愤怒搅和在一起,搞得徐经眠五味杂陈。
徐徇义在那头说:“如果你就是想说这些,那我挂了……下周末你要回家来见我,别忘了。”
“等等,别挂,”徐经眠声音落下来,低低的,带着挫败的投降,“我不想和你吵架的,小义。”
刚刚还和他唇枪舌战的徐徇义立刻安静了。
过了一会,徐徇义先说:“对不起。”
总是这样,总是吵架,吵完说一句对不起,就把吵了什么全忘了。
徐经眠忽然又自责得想哭,他觉得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明明只是想打工,赚奶奶的医药费,却遇到杜老板,遇到姜悦,遇到后面不受控制的那么多事,直到现在,他都还没来得及享受一点点奶奶获救的喜悦,又把小义也牵扯进来。
徐徇义不应该牵扯进来的。
眼眶红了一圈,到底是忍住了,徐经眠声音很轻,不敢开口似的:“小义,姜悦要你帮他做什么?”
“……什么?”
突如其来,徐徇义的情绪被吓得全掉空了。
徐经眠捏紧手机,一字一句斟酌,说得很慢:“姜悦,你见过他是不是?他把赵敬升送去坐牢了,还说我下个学期可以回去上学。你用什么东西换他做这些?你刚刚就在给他工作,是不是?”
徐徇义沉默了很久很久,徐经眠轻声提醒:“我现在和你好好说话的,小义。”
“那你呢?”
催促起了作用,徐徇义开口,却是反问:“奶奶有钱治病,他对你做什么?”
“……”再一次,徐经眠张口结舌。
他没有料想到徐徇义知道的这么多。这通电话拨出去前并没有任何规划,徐经眠想不到自己会上来就和徐徇义吵了一架,也想不到他会一次又一次的哑口无言。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雪白的西裤,和亮到反光的皮鞋,忽然明白过来自己这场盛气凌人的讯问是多么地站不住脚。
糟透了,徐经眠。
地位忽而掉转了,徐经眠问心有愧,求饶一样地说:“我们先不说这个,小义,你告诉我你的事,好吗?”
“不好。”徐徇义说,“眠哥,是你先说谎的,而且是那么大一个谎,奶奶都被你骗过去了,我只是瞒着没说,我们扯不平。”
“我……对不起,我只是不想你们担心。”
“我也只是不想你担心。”
“……”
认错、道歉、服软、带着气的真心话、含着真心话的气话……一通电话打到现在,根本没有人是赢家。
徐经眠的另一只手垂在腿边,一下一下地拔沙发最外层的布套,电话打了多久就拔了多久,几乎要把那层布料揪薄了。
最后,他软下嗓子说:“小义,他没有对我做什么的,你相信我。”
“我信不了。”
“……好吧。”
“不过你也得相信我,我现在做的事没有那么坏。”徐徇义说,“他是开公司的,不是□□,我帮他调查一些城中村的情况而已。下周,下周你回来我就跟你细说。”
徐经眠的心情有一点上扬,虽然还是盖不过担心,但足够他露出一个微笑了。他点点头,冲电话那头的徐徇义说:“好,我相信你。”
“那挂了。”
“好,拜拜。我会很早就回去见你的,小义,你不要睡懒觉。”
“周六?”
“对,周六。”
徐徇义为难地犹豫了一会,最后笑起来:“好吧,你七点来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