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派出所回来后,姜悦依然很早出门工作。徐经眠则是醒来后就开始发呆。他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盯着桌子上的一盆小多肉,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
“徐经眠。”
客厅里突然响起姜悦的声音,像是从什么电子设备里传出来,糊着一层厚重的电流声。
徐经眠吓得几乎跳起来。他站起身,转动脑袋去寻找,最终找到声音来源,是电视柜旁边的一个白色物品。
这东西他之前就注意过,是这个房子里高端智能设备的一份子。具体作用他不清楚,好像能感应到人,有时候徐经眠从它面前走过,上面的白色圆头会跟着他转动。
姜悦的声音又滋啦啦地响起来:“去吃饭,已经十二点了。”
姜悦怎么知道他没吃饭?
徐经眠睁大了眼睛,吓呆了。他对着那个白色圆头说:“我知道了,谢谢姜先生。”
也不管姜悦能不能听到,话一说完,徐经眠就站起来跑了,有东西撵他似的。
他去厨房做饭,等待水开的时间里,他拿出手机查了查。
原来那个东西叫云台摄像头。
一般是用来监控宠物的。
真是……
吃过饭,徐经眠没有继续在客厅待着,知道姜悦能看到他,让他连经过都变得不自在。
他回自己房间找了一圈,没看到有云台摄像机,还是有点不放心,踮着脚喊了两声:“姜先生,你在吗?”
没有回应。
再喊下去有点傻,徐经眠摸一下鼻子,不管了。他找到一个沙发窝进去,把下巴往膝盖上一放,发呆。
不过这次他没能成功呆上几个小时,还不到半小时,门铃响起来。
是向绍祺。
他火急火燎地进来:“抱歉抱歉,我来晚了,姜悦让我起床就过来,没想到我一睁眼就是十一点多。吃个饭再赶过来,就已经这个点儿了。”
熟稔的语气让徐经眠有点不自在,他局促地站着:“向先生,姜先生要你来吗?”
“对呀。”
“做什么?”
“带你去看心理医生!”话出口,向绍祺才想起正事似的,揽过徐经眠的手臂说,“走吧,我带你去诊所,这小子收费可高了,名校毕业,绝对金牌。”
“什么心理医生?他没……”
姜悦总是这样的,决定好什么事就做,一个字也不对徐经眠透露。
来不及抱怨了,向绍祺马上要拽着他出门。徐经眠明知道没有用,但还是在最后关头,朝云台摄像机的方向瞪了一眼。
-
心理诊所。
陆沣的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四合。
“陆医生。”
“姜总?”陆沣停下笔,往后靠上椅背,唇角上翘,“这么晚,您找我有什么事?”
姜悦工作了一天,嗓音低沉,陆沣的身份也够不上让他弯弯绕绕:“徐经眠怎么样?”
陆沣:“挺好的,人很乖,很配合,问什么说什么。我很少碰到这么好聊的患者,很清醒也很坚强,知道自己有心理创伤并且在积极自愈,只是这几天受到的刺激稍微有点大,才会在生理上反应出来。”
“知道了,”姜悦的回应听不出喜悦或欣慰,仍然是单刀直入,“多久能好?”
“两周,三周?其实他自己能慢慢走出来,我能做的只是让他尽快淡忘。”
电话那头,姜悦挪动鼠标,在密密麻麻的行程表上,圈出一个空白的日期。
在第三周。
“两周。”
“下命令啊……”陆沣仰头,犹豫着为难了一小会,“加钱。”
“没问题,你把账单发过来就行。”话毕,姜悦准备挂电话,手上的文件都翻开了一份,“先说到这。”
“等等,姜悦!”
作为向绍祺学生时代的好友,陆沣对姜悦也算有那么一点浅薄的情谊——尽管姜悦从不承认他们是朋友——叫出他名字的口气相当熟稔。
“我跟他聊的可不算少,你就不想知道点别的吗?”
姜悦的手顿了顿,把文件合上:“你觉得我必须知道什么?”
“也不是必须知道吧,只是很有意思。”
“你说。”
回忆着徐经眠认真答话的样子,陆沣在心里说了句抱歉,随后毫不犹豫地背弃了心理医生的职业道德:“他说,他一开始觉得你有点不近人情,比较怕你,但是那个拥抱很温暖,你的手也是,所以他想,姜先生或许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好人。”
这话是陆沣简化过的版本,徐经眠的原话太长,他记不住。
一个人,在别人嘴里、自己眼里,听到的、感受到的,都不一样。徐经眠只是记住了,记住姜悦说很多吓人的话却从来没有真正伤害他,记住姜悦用半个月时间就帮他解决了赵敬升,一桩桩一件件,他全都记得清楚。
只有这句“意料之外的好人”,的的确确是徐经眠的原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陆沣不明白这段话有什么值得姜悦深思的必要。良久之后,他眼睛一转,笑了一声,饶有兴味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脸红了。十九岁,最容易动心的年纪,他爱上你的话怎么样,姜悦?”
这下回应马上来了:“不怎么样。”
“哈,这么冷酷?”
“陆沣,我知道绍祺会找你,也默许了,但决定权还在我手上,我随时可以换人。你既然已经做了心理医生,最好就别再像以前一样多嘴多舌。”
“抱歉抱歉,千万别换我,求你啦。”陆沣赶忙道,“姜悦找了个情人,长得像极了井和。这么有趣的事,我怎么能错过呢?”
-
这天姜悦回来得特别晚,到停车场时已经过了凌晨三点。他十二点给徐经眠发过短信,叫他不用等自己,可徐经眠还是等了。
鼎铭6单元6幢亮着一盏孤灯,昭示着十八层有一个不听话的人。
上楼时,姜悦调出监控看了看。
画面一片晦暗,上半部分是全然的黑,下缘有透出一点朦胧的白光,姜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徐经眠拿布把摄像头盖上了。
他扬了扬眉,心中对这一举动不置可否。
开门,玄关自动亮灯,姜悦换好鞋,一边脱外套一边往里面走。解领带的时候,徐经眠从沙发上冒出头来:“姜先生,你回来了。”
“嗯。”姜悦把袖子挽上去,“睡不着?”
的确有一点,徐经眠点点头。
“陆沣应该有给你开相应的药物。”
有是有,安神的,助眠的,都有。但徐经眠故意不睡,当然是没吃。
“姜先生,”他假装没听到药物的话题,喊姜悦,“抱歉没有听你的话,但你这些天都没怎么回来,我又实在想见你一面,所以自作主张,等到了现在。”
今天下午,徐经眠又去了心理诊所,陆医生人很好,聊天的时候非常温柔。他说姜悦嘱咐过他,治疗进程要加快一点,所以之后他们可能要更经常见面。
其实徐经眠觉得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除了会做一点噩梦,但不会挣脱不出来;偶尔还会发呆,但不会冷得牙齿打颤;白天的时候,他想起赵敬升的频率已经很低了,几乎不会影响到日常生活。
陆沣却说:“你讲了这么多除非、但是、可以克服,不就是要我好好工作的意思吗?”
徐经眠只好说:“那……麻烦陆医生了。”
陆沣笑笑说:“不麻烦,我让姜悦加钱了。”
这叫徐经眠又想起,向绍祺提到过的,陆沣收费很高这件事。
想见姜悦一面的念头于是更加迫切。
“那么,”客厅里,姜悦在沙发上坐下,徐经眠有样学样,端正地坐在他附近,“你自作主张,是想对我说什么?”
徐经眠深呼吸一次,扬起一个笑脸,诚挚地话:“谢谢你,姜先生。无论是赵敬升的事,还是为我找心理医生,这些都是交易之外的内容。我会想办法报答你的,虽然我现在还没能力,但以后一定,我会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