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凶险,并不是随口胡诌的。
这里一望无际,入目之下皆是白花花一片,就算有狐裘护体,也难敌风雪侵蚀。
榆渡舟却并不觉得委屈,他想到了林砚君眼角含着的泪,也想到了林砚君冰凉的手抚摸他的脸庞带来的心动。
出来已经三天了,不知道林砚君的状况到底怎么样了。
恐怕更坏了。那天林砚君说完那些话,就又晕了过去,许太医诊完脉搏,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这次苏醒又昏厥,令林砚君的状况急转直下,谁也不知道林砚君为什么会突然醒来,谁也不知道。
榆渡舟站定,摸了摸发热的心口,确定自己还活着,才继续向雪山深处进发。
然而走着走着,他一个没留神,脚下猛地踏空,顺着雪窟窿一下子掉进一处地宫。
咚——
他摔了个屁股墩,爬起来疑惑地看着四周。
按理来说这种地方人迹罕至,连动物都难以生存,怎么会有地宫呢。
他左顾右盼,顺着冰宫向前走,不知为何,越向里走,他浑身越发热。
走了不知道多远,他热的浑身冒汗,赶忙把身上的狐裘脱了。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发出一阵白光,照耀的如同白昼一般,他跑去一看,赫然兴奋起来。
原来是地宫的尽头,生长着一株天山雪莲。
榆渡舟笑着跑过去,一把将它采摘了下来。
然而忽然之间,温暖的地宫转瞬化为一团齑粉,取而代之的漫天鹅毛大雪,冷风呼啸着从耳边经过。
榆渡舟手中抓着一株雪莲,身上的狐裘早已经消失不见,裸露出来的手背开裂红肿,雪早已经埋到了他的胸口,他无措地环顾四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去。
四周白茫茫一片,他的脑海里空白一片,也想不起来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只是想,好累,还是睡一觉吧。
他慢慢松开雪莲,仰面倒了下去。
然而他却没有砸到在柔软的雪堆里,而是急速下落,来到了一处蓝天白云,脚下连天碧水的湖泊上。
他疑惑地看着四周。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软软糯糯的喊声。
“爹···爹······”
榆渡舟记得这个声音,转过身低头一瞧,顿时喜笑颜开。
是云华啊,他闺女。
“云华,你怎么在这?”
榆云华可不开心了,“爹,你才不应该在这。”
“我怎么不能在这了?”
“这里是往生者的轮回路,你来这儿,娘怎么办呢?”
榆渡舟惊诧地看着她。
往生者···他已经死了?
云华拍拍他的脸,让他回过神来,随即指着身后的一条路说:
“爹,你往哪里走,就能回去了。”
榆渡舟问:“那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云华摇摇头,“阎罗殿的人找到我和哥哥,说爹爹要死了,我们再也不能降生,要重新挑新的爹娘,我和哥哥们为了扭转你的命盘,触犯了律法,要被抓去做苦力了。”
榆渡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一下子就冲了出来,哽咽地问:
“阎罗殿的哪一个官啊?竟然这么坏。”
云华抱着他的脸蛋亲了亲,窝在他的脖颈间,也哭了,“爹爹,我们不后悔,一点儿都不怕,你千万要记得我们,我们会想你的。”
榆渡舟无力地抱着她痛哭出声,天色骤然变化,他猛地睁开眼,入目依旧是连天雪花,那条狐裘,正好好地盖在他身上。
他抓着雪莲坐起身,无措地向四周望去,天边遥远地传来一道童音:
“爹爹,往前走,别回头。”
“云华,是你吗?”
“往前走,别回头······”
榆渡舟哭着往前冲,他这才发现他全身的衣服都被自己脱了。
他知道自己死过一次了,那些临终被冻死的人,临死前都会脱去自己的衣服。
他一边哭一边跑,一边套上衣服冲下山去。泪珠顺着脸颊飞落,很快就冻成了冰珠。
他跑了没多远,就看到不远处来接他的铁大铁二。
两人看到他长松了一口气,将他接下了山。
铁大身怀旧伤,走了一趟雪山状况也不是很好,榆渡舟更不用说,一看到铁大铁二的身影,他就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铁二只好独自快马加鞭先行回去,留铁大在山脚找了一间旅馆,先照顾榆渡舟的身体。
*
小屋内,铁大煮好热水,将水灌进水袋里,塞进榆渡舟的被窝,坐在一边后怕地看着榆渡舟。
幸亏他放心不下,一定要上山来找人,否则···他真不敢想。
直到现在,铁大才弄清了一件事——
无论发生什么,榆渡舟都不会放弃林砚君的。
他对林将军的情感,早已经超越了一般的喜欢之情,而上升到了爱,这个沉重,又必须负担起责任的字来。
他对于多次劝解榆渡舟的行为深感抱歉。
作为他最强的后盾,在所有人都不看好他的情况下,他应该给他支持才对。
铁大想着想着,眼前不仅模糊了。
他是个感性的人,哪怕现在三十多了,还是会这种强烈的情感而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