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八年春。
慕容归蹲在观鱼亭边的石子路上,膝盖几乎要沾到地,直裰的下摆拖在石板上,沾了些灰。
他的目光落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后面,那个摇摇晃晃的小人身上。
小人穿着红色小袍子,头发剃得只剩头顶一撮,用红绳扎成一个小揪揪。
圆滚滚的脸蛋被春风吹得红扑扑,正抱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藤球,迈着两条小短腿,一步一歪地往这边走。
他走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做什么极其要紧的事。
藤球太大,他抱不住,走两步就滑下去,滚到一边。
他便停下来,蹲下去捡起来,再抱着继续走。
慕容归看着他,不知不觉就笑了。
他伸手想去接那个孩子,那小人却抱着球从他身边走过去,径直扑进了谢衍真怀里。
“舅舅——”
小人把球递给谢衍真,仰着脸看他。
眼睛亮得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球球给舅舅!”
谢衍真低头看着那张圆滚滚的小脸,伸手轻轻擦去他嘴角的口水。
指腹在柔软带着奶香的脸颊上,停了一瞬。
小人被他的手指蹭得有些痒,咯咯地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米牙。
他抓住谢衍真的手指,那手粉粉嫩嫩,连指甲盖都透着薄薄的粉。
慕容归蹲在旁边,看着那两只攥在一起的手。
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一只又短又小、肉嘟嘟的。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涩,连忙垂下眼睫把那点湿意逼退。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慢悠悠地擦了擦手。
“这小子,”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朕天天给他带好吃的,陪他玩,他倒好,见了师傅就不要朕了。”
他说着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捏捏小人脸上那团软乎乎的肉。
小人被他捏得歪了嘴,扭着脑袋躲,躲了几下没躲开,便放弃了。
任他捏着,自己低头去够那个藤球。
慕容归松开手,看着小人抱着球踉踉跄跄地往花丛那边跑。
跑了两步,球又滚了,他追上去,球滚得更远,他又追。
越追越远,越跑越歪,最后整个人扑进了一丛开得正盛的杜鹃花里。
小人趴在花丛里,脸上沾了花瓣和泥土,愣了一瞬,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慕容归还没来得及动,谢衍真已经走过去,弯腰把小人从花丛里捞起来,抱在怀里轻轻拍他的背。
“不哭,没事。”
他的声音带着让人安心沉稳的暖意。
小人趴在他肩上,把脸埋进他颈窝里,抽噎了几下,没哭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从谢衍真肩上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鼻头泛红。
可他已经不哭了,伸手指着远处那丛杜鹃花,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谢衍真把他往上托了托,那小人便咯咯地笑起来。
两只小手拍着谢衍真的肩膀,把那件半旧的青衫拍得啪啪响。
慕容归走过去,伸手把小人脸上的那片花瓣摘掉,又把泥巴擦干净。
他的手指在小人软乎乎的脸颊上停了一下,忽然说了一句:“师傅,你说这小子像不像朕小时候?”
他顿了顿,看着谢衍真。
午后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谢衍真脸上,
那眉眼、那鼻梁、那薄唇,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显得格外分明。
小人趴在他肩上,口水糊了他一肩膀。
“不像。”
谢衍真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小时候,肯定比他更好看。”
慕容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明亮得晃眼,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还有藏不住的欢喜。
他伸出手,把小人的脚丫子握在手心里,那脚又短又小,脚趾头圆滚滚,像五颗小小的珍珠。
他捏了捏,小人被捏得痒,缩了缩脚。
又伸出来,又缩回去,咯咯地笑个不停。
这孩子是谢蕴华的儿子,今年两岁半,大名叫慕容晖。
永熙六年春末出生,生下来的时候七斤六两,哭声洪亮。
慕容归记得那天下着雨,他站在乾清宫的廊下听着雨声,刘公公跑进来禀报说谢氏生了,是个小公子。
他听见的时候,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汤溅出来,烫了他手背一下。
他问了一句母子平安吗?
刘公公说平安。
他点点头,说赏。
然后他转过身,望着窗外那方被雨水浸透的天。
他那时候想,这孩子身上流着谢家的血,也流着他师傅的血。
他会在他的眼皮底下长大,叫他皇伯父,叫谢衍真舅舅。
他会读书、写字、骑马、射箭。
他会成为一个好人,一个好皇帝。
这孩子,是他跟师傅的。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生了根,从孩子出生那天起就在那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告诉谢衍真。
他只是每天去看那孩子,从襁褓中的一团粉肉,到会翻身、会坐、会爬、会站、会走。
到现在迈着两条小短腿,满御花园跑。
他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这辈子最好的作品。
慕容归有时候看着他,会想如果当年,他也在这样的地方长大,有人疼,有人护,有人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做人的道理……
他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一个干干净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孩子。
他每次想到这个问题,就会打住,不敢往下想。
因为他知道,答案是不会。
他从被亲生父母送出去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是这孩子。
他能做的,只是让这孩子不要变成他。
傍晚,暮色四合,乾清宫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慕容归换了身家常的月白袍子,坐在东暖阁的榻上,面前摊着一本书,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谢衍真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捧着一卷书。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明黄的帷幔上。
那小人已经回谢府,是慕容筑亲自来接的。
慕容筑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袍子,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小人正趴在谢衍真怀里打瞌睡。
慕容筑走过去想接,小人闭着眼睛抓住谢衍真的衣领不肯松手,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
慕容筑看着儿子那副无赖样,无奈地笑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晖儿,回家了。”
小人在谢衍真怀里扭了扭,终于松开了手,被慕容筑接过去,趴在他肩上继续睡。
慕容筑朝慕容归和谢衍真行了一礼,抱着小人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有节奏的声响。
谢蕴华坐在马车里,从慕容筑怀里接过儿子,用帕子轻轻擦去他嘴角的口水。
她抬起头,看着慕容筑那张在暮色里的脸,轻轻笑了一下。
慕容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他的手小很多,手指细细软软,指尖微凉。
他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慢慢捂热。
谢蕴华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她的手,想起五年前她站在御花园的牡丹丛边,脸涨得通红,不敢看这个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