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终于上山了。
他擅长治疗眼疾,但并不专攻于此,只要不是疑难杂症,都可以诊断一二,是以,侍女连忙带他去琴叶房间。
琴叶一觉睡醒,喉咙肿痛,连基本的吞咽都跟吃刀子似的。
大夫搭脉后,收回手,“琴叶小姐得了风寒。”
琴叶蹙眉问道,“我病得很严重吗?大夫。”
大夫观察琴叶的脸色,斟酌用词,“不严重,只是你很少生病,一但生病,身体无法负担,需要花一段时日调理,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这番话显然是让琴叶做好短时间无法病愈的准备。
琴叶唇微张,手指绕着手指打结。
往日节俭的生活让她对「病」怀有畏惧之心,总觉得一旦生病就会倾家荡产。
她仰头问,“这些药加起来,会不会很贵呀?”
童磨方才见她神色忧愁,还以为她自觉时日无多,命不久矣,结果凝眉听她讲了半天,居然又是操心钱的问题。
他头一次给她找大夫,她也是这么问的。
这姑娘没遇到他之前究竟过了多少苦日子。
须知他做教主百余年,身边最不缺的就是钱和粮。
童磨伸手揉了揉琴叶的脑袋,笑道,“诶,小琴叶现在还担心这个?放心啦,我又不会问你要钱。”
大夫飞快瞥了眼亲密的两人,暗忖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留下方子,背药箱走到门外,低声跟童磨说,“琴叶小姐除了感上风寒,近日应当还受了惊吓。”
童磨想起已经被吃得七零八落的人,挑起眉头,“嗯,问题已经解决了。”
“那倒还好”,大夫继续道,“不过,这病一时好不了,少则要养半月。”
“而且...”,他扫视周围,“极乐教主,恕我直言,您的居所,似乎过于阴凉,不利于琴叶小姐养病。”
童磨握扇,对着大夫淡笑,“不要自作聪明哦。”
大夫觉得极乐教有几分古怪,尤其是眼前这位教主,一张似笑非笑的狐狸面,深不可测,叫人捉摸不透。
他行医多年,深知明哲保身的道理,不再多言,镇定告退。
大夫的诊断如针灸一般精准,接下来的两日,琴叶身体持续发热,以至浑身酸痛。
尤其是头皮,像有小人在上面跳皮筋,时不时突突地疼,把她折磨得血气尽散。
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喝七八味中草掺在一起的苦药,简直让人觉得人生毫无盼头。
琴叶倔强地别过头,不想再喝了。
“小琴叶?”
“…太苦了。”
o(╥﹏╥)o
童磨不知道苦是什么感觉。
事实上,人类的食物对他来说都是同一种难以下咽的味道。
他叹了一口气,调羹在玉碗边缘敲了敲,“不喝药怎么会好呢?”
第一次养人类,不会就这么养死了吧。
琴叶对苦药敬谢不敏,巴不得退避三舍,并且在苦味的长久欺压中勾起口腹之欲。
她想起还未嫁人前,跟父母去城里吃的美食,举手弱弱道,“我想吃天妇罗炸虾,可以吗?”
侍女站在旁边,不赞同地摇头,“琴叶小姐,你生着病,最好不要吃炸物。”
童磨对上琴叶可怜巴巴的、希翼的翠眸,毫不犹豫地答应,朝侍女吩咐,“可以——你去买。”
侍女跺跺脚,暗道,「傻琴叶,傻教主,都发高热还想着吃零嘴,就算买回来,你也吃不出什么味呀!」
纵使侍女觉得这是水中捞月,白费功夫,但教主的命令还是不能不听的。
诶,等她买回来这两人就知道了。
琴叶口中的天妇罗,是西洋传来的一道风味美食,食材靠本身水份被炸锅快速加热做熟,外面裹着薄面衣,脆而不腻,味道鲜美,口感极佳。
由于教主给的采买费过于充足,除了炸虾,改桃干脆还买了星鳗、三文鱼,以及秋葵、香菇等炸蔬菜回来。
她打赌琴叶肯定吃不下,那就由她解决掉咯!
改桃一点没猜错。
琴叶看着金灿灿的炸虾,食指大动,迫不及待拎起虾尾,蘸上白萝卜泥。
全然没有注意到,她根本闻不出一点天妇罗的香味。
咬下一口虾肉,直到咀嚼之后,琴叶才愕然发现,嘴巴里丝毫味道也没有!
该怎么形容这种悲伤和绝望。
一个平日并不追求味蕾之悦的人,在生病卧床、身心最为脆弱之时,好不容易贪味发馋,却被病魔剥夺了味觉和嗅觉。
就像空气,拥有使用起来,理所当然,等到失去的时候,才发现它们弥足珍贵。
记忆里的美味现在味同嚼蜡,琴叶伤心难言,两行清泪自眼尾委屈地流下来,把童磨都浇愣住了。
他手指发顿,彩瞳里除了疑惑,便是不解,“啊啦,怎么吃了还哭呢?”
他还以为,满足了小琴叶的请求,她会开心呢。
琴叶的情绪是一瞬间迸发,像堤坝的水积攒得太多,冲破栅栏,一去不复发。
然而,江河湖海,大浪过后,总会恢复宁静。
琴叶从来不是悲秋伤春之人,很快情绪稳定,只是神情仍有些沮丧。
她指了指嘴巴,发出挫败的宣言,“这里什么味道也没有…”
童磨打了个响指,“巧,我一直都是这样。”
世上只有两种美味,人之肉,人之血,除此以外,味道怪异,不堪入口。
琴叶只听到前半句,故而半知半解地点头。
她把教主的意思理解成:他向来清心寡欲,从不贪食,所以没有酸甜苦辣的概念。
琴叶屈起膝盖,双手撑着脸,感觉自己刚才简直是无理取闹。
明明先前在伊之助爸爸那里过得比现在艰难过了,她都坚持了一两年。
怎么待在教会,过上岁月静好的生活,反而还更容易委屈了呢?
琴叶认真检讨了一会自己。
她回过神,扒拉一下童磨的袖子,关心道,“教主大人,您的伤好了吗?本来答应给您上药的,结果因为风寒,又麻烦您了。”
“无碍,已经好了。”
童磨随意卷起袖子,露出精壮白皙的小臂。
琴叶看着教主一截修长匀称的胳膊、力量感极强的青筋脉络以及无暇的肌理,又欣赏,又羡慕。
“教主大人的体质很好呢,居然一点都不留疤。”
不像她,身上总是容易留下青痕和伤疤。
童磨倚在墙边,笑得人畜无害,“是啊,我好像没生过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