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绝望时,庙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佝偻的身影闪进来,是个老妪,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如沟壑。她看见马秀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要生了?”老妪的声音沙哑。
马秀英点头,已经说不出话。
老妪走到她身边,蹲下,粗糙的手摸了摸她的腹部:“胎位正,能生。”她抬头对小翠说:“热水,干净的布,剪刀——没有就用刀在火上烧红。”
小翠慌忙去找。老妪则扶起马秀英,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姑娘,别怕。老婆子接过上百个孩子,从没失手过。”
马秀英抓住老妪的手,那手很瘦,但有力。她想起自己的娘,想起那些破碎记忆里的母亲……眼泪混着汗水流下来。
庙外的厮杀声越来越激烈。有脚步声跑到庙门口,又被人拦下:“不能进!夫人在里面!”
是朱元璋的声音,嘶哑,焦急:“秀英!秀英你怎么样!”
马秀英想回答,但又一波剧痛袭来,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呻吟咽回肚子里。
老妪在她耳边轻声念着什么,像是佛经,又像是民谣。那声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马秀英闭上眼睛,跟着那节奏呼吸,吸气,呼气,吸气……
时间变得混沌。剧痛,喘息,老妪的念诵,庙外的厮杀,朱元璋的吼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荒诞的梦。
直到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这一切。
孩子出生了。
是个男孩。
老妪用破布擦干净婴儿,剪断脐带——剪刀是小翠从伙房找来的,在油灯上烧红了。她将婴儿包好,放在马秀英怀里。
马秀英低头看。婴儿很小,脸皱巴巴的,但哭声洪亮,手脚有力地挥舞。她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温热,柔软,真实。
这是她的孩子。
她和朱元璋的孩子。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惊呼:“敌军冲过来了!”
马蹄声如雷,就在百步之外。马秀英抱紧婴儿,看向老妪:“婆婆,你快走。”
老妪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护身符,塞进襁褓:“这孩子,命硬。将来有出息。”她说完,颤巍巍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回头看了马秀英一眼,然后拉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马秀英抱紧孩子,靠墙坐着。她听见刀剑碰撞声越来越近,听见有士兵在喊:“守住庙门!死也要守住!”
她低头看怀里的婴儿。婴儿已经不哭了,睁着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那一刻,那些破碎的画面又闪回来——那个咳嗽的青年,那座宫殿,还有……一场大火,一个少年在火中哭喊“父亲”……
她浑身一颤。
“不……”她喃喃,“不会的……”
庙门被猛地撞开。朱元璋冲进来,浑身是血,甲胄破损,脸上有刀伤。他看见马秀英,看见她怀里的婴儿,愣住了。
“重八……”马秀英轻声唤他。
朱元璋踉跄走过来,跪在她面前。他手上的血还没干,不敢碰孩子,只是颤抖着伸出手,悬在襁褓上方。
“男孩?”他声音沙哑。
“男孩。”
朱元璋眼眶红了。他抬头,透过破庙的门,看见外面战场上飘扬的军旗——那是他的帅旗,红底黑字,一个大大的“朱”字。
“就叫标。”他说,声音很轻,但坚定,“朱标。为我军之标向。”
马秀英点头,眼泪滑落:“好,标儿。”
朱元璋这才小心翼翼接过孩子。婴儿在他怀里扭动,忽然笑了——新生儿的笑,无意识的,却像一道光照进血腥的战场。朱元璋抱着他,走到庙门口。
外面,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徐达和常遇春击退了张士诚的突袭,正在打扫战场。夕阳完全落下,暮色四合,但东边天空开始泛白——天要亮了。
朱元璋抱着朱标,登上庙旁的小山岗。从这里能看见南面,在晨曦的光中,一座城池的轮廓隐约浮现。那是集庆,不久后将改名为应天的城池。
“标儿,”朱元璋低声说,像在许下一个庄严的誓言,“看,那儿。那将是你将来的都城。”
怀里的婴儿仿佛听懂了,发出轻微的咿呀声。
马秀英在小翠的搀扶下走出来,站在朱元璋身边。她望着南方的城池,又看向丈夫怀里的孩子,心中那不安的预感再次浮现——那个咳嗽的青年,那个早逝的命运……
但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不会的。
有她在,有朱元璋在,他们的孩子会平安长大,会成为仁德的君主,会有一个长长的、光辉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