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大雨了。
洛粥身上穿着不甚合身的宽大校服,快跑了几步来到屋檐下。
行人穿梭在闷热拥挤的街道上,没有人会去真的在乎这个女孩。
洛粥只允许自己盯着瓢泼大雨发呆一会儿,便赶紧去检查自己书包的状态。
妈妈什么都会指责她两句。
校服脏了会说、裤脚沾上灰尘会说、书包湿透了自然也会说。
何况今天书包里还放着她要给弟弟的礼物。
学校里一直都在灌输着愧疚教育,彼时的洛粥很轻易就被说服了。
你看嘛,总有人过得比自己还不幸福。
起码自己有吃有穿地长大了,起码自己成绩还不错。
洛粥曾经特别想穿越回过去,告诉彼时那个连灵魂都一并湿透的自己,这种想法是彻彻底底错误的。
但是仔细想来,这个从没感知过真正的爱和幸福的身影,能够想出这种安慰自己的话已经很不错。
能够走到这里,已经足够厉害了。
她不知道该给洛珩宇准备些什么。
零花钱不多,而且如果买得不合时宜也很容易受到妈妈的指责。
洛粥最后决定给弟弟做一个能留下些回忆的东西。
那阵子班上非常流行编手链,一直不怎么和同学交流的她第一次主动出击。
她用零花钱买了几条适合男孩子颜色的绳子,编好又拆开来回反复练习,却总觉得还是差点什么意思。
“洛粥,男孩子会不会不太喜欢手链啊。”
洛粥的同学这么说道。
确实有道理。
洛粥犹豫了一瞬,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请问你会编平安结吗?可以教我吗?”
洛粥看着还是被雨淋湿的书包,只能长叹了口气。
等了好久,大雨完全没有要停下的趋势。
“小姑娘,买把伞回家吧。”
隔壁便利店的老板娘好心地招呼着。
洛粥十分礼貌地说了句谢谢,哪怕是拒绝的话也让人觉得很温柔。
老板娘没再坚持,继续去店里刷手机了。
又等了好一会儿,哪怕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雨还是毫不留情。
洛粥攥了攥口袋里仅剩的十块钱,正纠结着要不要去赌一把伞的价格时,老板娘笑着走了出来。
“给你,赶紧回家吧。”
她摆了摆手。
“不要钱,回家后洗个澡,你家里也真是的,家里大姑娘这么久不回家也不担心。”
洛粥有些怔愣地接过,拒绝的话却怎么都无法说出口。
看着老板娘带笑的眼,她此刻内心的温暖却涌上眼眶。
她郑重地鞠了一躬,打着伞快步跑远了。
没有一个小女孩儿会不期望爱。
就像没有一个活在爱里的男孩儿会轻易明白幸福的定义。
还是浑身湿透了的洛粥滴着水打开家门,喘着粗气地大声说了句“我回来了”。
却被震耳欲聋的生日歌吞没。
“嘘——小点声。洛姐睡着了。”
安茗笙极力对着陈陌远比划着,却还是没阻挡住后者已经把一沓文件重重地放在了会议桌上。
眼看着洛粥睡眼惺忪地揉起了太阳穴,安茗笙给了陈陌远训练有素的胸膛一拳。
“洛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安茗笙迅速地捕捉到洛粥发红的眼角,连忙关心上前。
最近忙那件关于产品以次充好的事,洛粥好几个晚上都没好好阖眼。
魏落生找来了十分权威的律师团队,经过双方团队间的数次沟通,已经规避了一定的风险。
事情自然总会有迎刃而解的那一天,但是洛粥心头还是十分难受。
看着安茗笙有意要开导自己,她只能笑着示意自己没事。
“没事,我只是梦到了小时候。有次淋成了落汤鸡,被好一顿骂。”
“我抱着书包一路跑回家,所以校服的裤脚也脏了。”
还以为自己快跑回家,家里就会有想见自己的人在。
“小洛,没事的,”陈陌远的声音染上一丝歉意,“正义女神绝对站在我们这边!”
洛粥看着极为亢奋乐观的两人,状态也被拉回来了一些。
她像平日一般和二人开起了曾经的她绝对说不出口的玩笑。
“当然,毕竟我和你们魏老板,所向披靡~”
魏落生低头看了眼洛粥发来的加油鼓气的可爱表情包,周遭冰冷的气场都不禁温暖了几分。
带他走进魏家会客茶室的人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王婶。
魏落生一路成长上所承受的那些,她都明白。
可是她说不出任何一句带有安慰意义的话。
想在这里谋一份安稳的差事,最好就是不要对雇主家的任何事产生自己的看法。
她只是给这个对着手机屏幕展露出许久不见笑颜的人倒了一碗他小时候最爱喝的糖水煲。
魏落生看了眼那熟悉的白瓷碗,一时间什么话都没说。
他拿起瓷勺,却始终没有要喝的动作。
半晌,他将餐具归位。
“谢谢王婶。”
“但是我现在不太爱吃甜的了。”
魏少爷长了一双像极了他妈妈的眼睛。
干净、透亮。
他的表情不再像儿时,看到自己端出糖水煲时会露出些许闪光的期待。
而掩埋住这些光亮的,或许就名为成长。
王婶没再坚持,自己转身离开了。
这里对于魏落生来说,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熟悉这里的格局和布置,却陌生于这里的人心。
魏落生四处打量着这个和自己记忆中无甚变化的会客茶室,很轻易就接受了自己是“客人”的事实。
正和他意。
走廊的步伐略显凌乱,来人有些慌张地绕过茶室的屏风。
魏云安看着许久未见的魏落生如此闲适地靠在一旁,正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着自己,脚步微微顿住。
“这件事情…不是我做的。”
魏云安稍显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得知魏落生好不容易回家之后急匆匆地赶来解释。
魏云安这辈子看了太多失望和忽视的眼神了。
似乎所有人都在将他和魏落生作比较着,所有人都把二人关入了精神的斗兽场准备观赏出个结果。
就当魏云安已经接受所有的一切,遍体鳞伤地站定在斗兽场中时,才恍惚发现对手原来从未上场。
魏落生对待一切都淡淡的却又游刃有余的态度让他十分厌恶。
这种厌恶盘旋自身,愤恨的藤蔓紧紧将自己包裹缠绕。
直到最后一个瞬间,他才心下了然。
自己怨恨的,可能从来都是明知道对比不过他的自己。
魏落生遇强则强,很会用相同的力度迂回。
他在一些地方暗戳戳地针对魏落生,相对应的,自己经营的模块也会受到一些暗戳戳的打压。
如果自己不先一步做些什么,魏落生那边也不会主动有什么动作。
他总能巧妙地化解自己设置的每一个陷阱,冷眼相看自己的每一次挑衅。
自己累得要死要活,人家却根本就懒得看自己一眼。
实在是,太没必要了。
魏落生看出了魏云安的让步。
他很难用嚣张跋扈这种词语来形容这个和自己出生时间没差多久的弟弟。
魏云安常常说,自己沉浸在那个周围人都看不懂的漫画世界里。
魏云安本人又何尝不是陷入了自证的陷阱中呢。
得到魏岭的喜爱有那么重要吗。
人世间的囚笼中,人们总是竞争来竞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