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没有同皇帝一起并辔同游了,虽然名义上是去巡视,但两人只带了几个必需的随侍一切轻装简从。不二什么都没有问。皇帝既然什么都没有说,应该是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宫里大约是安排让龙马处理简单的政务,乾和大石可以从旁协助。特殊的事物则可以动用纹信甚至是影翼,不管怎样皇帝都会做出最好的安排。
“所以呢?手冢,你又把明先生派出去了么?说起来在朔银也是呢。我很好奇你究竟是对明先生说了什么呐。”“啊。稍微用了点手段。”马上的人依然目不斜视,不二一只手支在下颔微微偏着头笑。
皇帝轻咳一声:“我答应他如果愿意在三个月内一切听从调遣,则,我可以强制让龙崎丞相同意辞官归隐。”
“啊?!就这样?!”虽然知道明先生与堇菜姐是同乡,貌似也听说过两人之间曾有些恩怨。但是自从堇菜姐嫁给了翰林院的龙崎院士两人便再无任何联系了。况且,堇菜姐曾是朝中唯一女将,而明先生进驻太医院之前完全是游士,更不可能有所联系。
“难道正是因为堇菜姐受封丞相,龙崎院士又英年早逝,所以明先生才愿意进驻太医院入朝受品的么?”
“本来我也不是十分笃定,但看那日明先生听完后的表现就很清楚了。”不二轻笑,“所以说手冢,你果然是狐狸转世才对罢。”皇帝吊起眉梢看不二,淡淡答一句:“啊,虽然罪魁祸首是你。”
“哼!这么说来,皇帝陛下是承认假公济私喽?”皇帝嘴角微勾不动声色地应:“啊。确实是‘私’。”为什么听着就觉得那个‘私’字还特别加了重音呢,不二眯起眼睛斜睨皇帝轻哼一声。顾忌着身后的随从不好发作,努努嘴计上心头:“呐,手冢,我们来赛马罢!很多年没试过了,有些怀念呐。”说完弯起眼睛看了皇帝一眼,不等那人作答,便一个扬鞭飞奔出去。皇帝淡笑随即也是咤叱一声,转眼已如离弦之箭般消失无踪。
两人兴致颇高,却全然忘了身后还有一干侍卫,几个家仆打扮的人坐在马上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干干地问:“头,两位主子都已经看不见了,我们要怎么办?!”另一方脸男子抓抓头巾撇撇嘴道:“笨蛋!当然只能追啦!快点去追啊!”
“主子,等等我们啊!”京凌官道上只剩满目尘土飞扬。
此去凌州毕竟并非真的巡游,皇帝记挂着汛期将至,不二也十分明白,他担心他自北上而来真真是没有一天悠闲度过的,大约是怕身体不能承受积劳成疾,所以才将行程提前了这么多天。距上次两人策马奔腾真的已经许多年了,前两日与太后讲起旧事便勾起了万千思绪。不二忽然决定选个两全其美的方式,于是一行人行至枫沔镇时不二便提议几人改走水路。
打尖的小店生意很不错,几人进来时也只剩一张空闲方桌,勉强加座供几人围坐。虽然装扮上已极尽低调,无奈容貌着实显眼,感觉到四面八方射来的视线还有那些蚊蚋般的窃窃私语,皇帝很是有些不悦。虽然面上完全看不出来,但那种气息却吓得旁坐的侍从们半天不敢动箸,个个坐得笔挺。不二忍不住笑出声,接到皇帝不悦的眼神,只得换个话题,便就此提出了从东南方向的枫凌渡口换走水路,那样的话再过四五日便可直达凌州境内。侍卫们自是高兴不已,毕竟时间短会遇上危险性的可能也会相对减少,并且水路确实比较安稳。但皇帝却不由得蹙了蹙眉,“不二。”
“什么事,老爷?”不二笑得满脸揶揄。皇帝眯起了眼睛。很好,老爷,这家伙果然是故意的。
“呐,老爷,就这么决定了。”皇帝无奈只得暗暗叹气,“不许叫老爷。”
“那你就是答应了哦!”皇帝不答。“好了,少爷已经答应了。我们就明日启程罢!”侍卫们刚想松一口气,看到皇帝的脸色又乖乖把头低了下去。虽然知道陛下的严谨是出了名的,但只是个称谓而已,不用这样罢。正暗自腹诽,皇帝的命令便传进了耳中:“你们几个,吃完饭去镇上巡视,十周。”
“啊……”众心一口。
“嗯?”冷眼冷语。
“奴才遵命!”越听越没有底气。
所以说真正赢的就只有那个坐在一边笑得一脸事不关己的天才大人而已。
不二举起箸随便夹起一块红艳艳的水煮鱼径自大快朵颐起来——看来这次巡游会越来越有趣了呐,心中的算盘拨的哗啦哗啦直响。
临时租用船只自然是不那麽顺利的事,尤其在盛夏之时。是以当护卫几人目送皇帝与王爷上了乌蓬小船之後,即使再不甘心也还是束手无策愤愤然地骑马绝尘而去。——大概是明白如果不能在皇帝之前到达凌州渡口接应,後果不堪设想。
不二若无其事地吩咐船家启程,船一离岸就是皇帝难得的主动开口诘问:“你自己选走水路,为什麽还设计支开他们?”不二歪歪头佯装不知呢喃著应道:“嘛,是为什麽呢?”皇帝无语只能叹息:“你啊……明明应付不来水航,偏要作茧自缚。”
“哎呀,有什麽关系,有你在啊。”不二笑得灿烂,霞光失色,“而且,已经这麽多年了啊。权当是故梦重温罢,呐?”皇帝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拂过顽皮的发丝,柔声道:“你总是记挂著太多事。”两人绕过船坞走到船头,并肩而立。正是酉戌之时,诗文里落霞与孤鹜齐飞,又是渔舟唱晚的景致,这一幕幕山山水水,船船坞坞,包括那渔音,湖中三船画舫中隐隐约约传来的唱曲都仿佛不曾变过。然实则,那一年不二却是与皇帝泛舟在立海境内的帝桓湖,一草一木,一人一景又哪里能够重合?
“寄蜉蝣於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不过俯仰之间,少时的风流潇洒,早已去不返矣。
只是还庆幸,只有这个人一直没有变过。
不知是真的默契到连回忆都是同样的事,还是仅止於习惯,交握的手变成十指相扣,青山绿水间,水波微荡,不二懒懒地依在皇帝身上,两人随意地说些有的没的无伤大雅的话,等皇帝再侧首看的时候,不二已经沈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