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城，这里就交给你了。”

桃城早已策马至不二身边，单手扣住甲斐颈上命门，又命人拿来绳索，随即一脸自信笑容抱拳回道：“末将领命！”不二颔首微笑，绝尘而去。

经过铁脊岭仍是初至朔银见到的那片芒色草原，如今已是一片青绿，本来可以笙歌策马驰骋在这一片辽阔天地，然两国边境兵马齐阵，百姓们不是被征入预备兵役，便是躲在哪个以为是安全却仍然惴惴不安瑟缩着发抖着的角落。再广阔的天地也只剩无人烟的萧条罢了。不二勒住缰绳，马蹄巨幅扬起，继而停下。

岭口风声鹤唳，不二微微蹙眉，沉吟片刻，还是选择沿山向西而去。

木手领军直赴西面朔银与冰的国境时，完全不曾料到迹部的军队早已在边境候他多时了。是以，当两面大军相持而立，迹部端坐在白额虎上，手持金帛折扇轻摇，下颔扬起，用一脸“如我所料”的表情斜睨着他时，木手永四郎慢慢眯起了眼睛。

忍足侑士一身墨蓝衣衫，右手握一支管箫，左手负后立在迹部右侧，眉眼带笑却显得高深莫测。木手眉头一动，沉了下眼。

迹部是向来讨厌拖泥带水的人，扬声便问：“传说中的刺客?”声音不无嘲讽。木手掀起眼帘看向发话之人沉声答道：“不敢当。在下木手永四郎。”迹部扬起眉毛：“哦？在下？”说罢与忍□□换一个眼神，笑容不改。

“本大爷倒是想问问这个不敢当的‘在下’，带着两万铁骑气势汹汹地冲到我冰银两国的国境究竟是要做什么呢，嗯？”

木手眼神阴鸷，与迹部那轻蔑的视线相对片刻，随即淡笑回道：“阁下既已在此等候多时，又何必明知顾问呢？”

迹部手中折扇立转一圈，手法利落漂亮：“有胆色。你那么大费周章教唆鲁国的观月，又引来青国燕王，甚至不惜亲手杀死自己的叔嫂，无非就是想要混淆视听攻我不备。不过本大爷觉得有一点奇怪，你似乎是暗自打了为报父仇，光复羌戎的旗号罢？怎么现如今看来，不过全是你自己的野心而已？

“让本大爷来猜猜看。你看上的与其说是我国国土，不如说是西面眠帝山脉的铁矿藏吧？说到铁，就是兵器甲胄了——那么之后呢？你还想做什么？攻青收角，平掉南面的鲁，南，明？

“再踏平立海？

“是不是连那海上的泗州也没打算放过？嗯？”华丽的声线，玩味的语调，虽然尾音高高扬起，并不是十分在意的样子，却充满了胁迫感。忍足以扇抵在唇下，嘴角拉起一个弧度。

木手并不造作，开口答道：“实不相瞒，在下确有此意，一统九州。但所谓‘为父报仇’，则如王爷所说不过是个‘旗号’而已。

“我那个不记得面目的王父，自幼将我扔在母妃家不闻不问，母妃病重弥留之际，他看过我托人捎给他的书信转手便在营帐的烛火中烧毁燃尽，连一句话也未曾留下。

“这样的父亲，何须由我为他报仇？想必他是为战场而生，死于战场也是如其所愿，死得其所的罢。

“而我，不过是想替他完成心愿，让他看到实现这愿望的，不是他。

“而是我！”话说到最后本人已是热血沸腾，血脉贲张，只见他手中铁戟一震，便摆出了开战的架势。

那就是复仇者的真正姿态。

对于迹部景吾来说，忍足侑士这个人是真正同影子一般的存在。似乎从自己有记忆以来，这个人就一直在自己身边，真真是只要有光线的地方，他必然如影随形着。

但他迹部大少爷却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影子。

这个人很不一样。不管同谁相比，都很不一样。

他似乎不爱权势，更遑论富贵；女人缘好到冰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经常混迹于花街柳巷，可是也并未传出过什么负心薄幸名；两人相交十数载，他深藏不露多年，却又突然在三年前一鸣惊人。迹部很疑惑，想他大少爷冠绝天下的洞察力还从未失手过，然而唯有这个人，他要什么，又为什么，他竟然完全看不懂也猜不到。

依常理而言，这种不能掌控又不能预料的人本来应该是绝无可能留在身边的。所以曾有那么一次，当两人并肩站在眠帝山无鸣峰顶欣赏着万里雪飘之时，迹部终于忍不住故作随意地问道：“忍足侑士，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人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在那寒封千里的雪顶上，他说他想要的……

当忍足在一个电光火石之间使得木手的坐骑身首异处之时，迹部手中折扇的扇骨发出了几不可闻的细响。木手惊愕之余也一个蹬身翻落下马稳稳立在了忍足对面。在马尸扑倒扬起的尘土中，尘埃未落，两人却已经上下拆了十数招。忽然觉得距离有些远，大少爷引以为豪的洞察力颇受阻碍。

身后的五万大军正立起兵刃喊声震天——“天才！天才！天才！天才！冰行无止，天下第一！”

迹部眯起眼睛，仍然看不清那人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