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外头天光还没透进来，房间里是那种介于灰与蓝之间的暗色。十一月了，重庆没有暖气，全是靠个人的一生正气。

陆辰枫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噩梦惊醒。梦里有什么东西在追，白色的房间，晃眼的灯，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平板没有起伏。他猛地坐起来，后背上一层冷汗，毛衣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房间里很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有点急。

他在床上坐了几分钟，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在昏暗里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解锁。

手指先滑到了邮箱图标。

收件箱里是空的。垃圾箱也是空的。他昨天明明清空了，可还是忍不住又点开看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可那种感觉还在。像有人往他心里塞了块冰，化得慢，寒气一点点渗出来。

那行字还在脑子里，清清楚楚：【陆清仪早期认知干预实验记录（节选）】

陆清仪。他妈的名字。

他退出邮箱，点开那个绿色的笔记图标。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眼睛下面有很淡的青影。

新建一条。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夜里有梦。白色房间。灯很亮。】

【邮件标题还记得。陆清仪。实验记录。】

【删掉了。但字还在脑子里。】

他停下来，看着这几行字。以前他只会写怕或者冷。现在他试着把怕的东西写出来。写出来，好像就能让脑子清楚一点。

他又加了一句：

【发邮件的人知道我妈，知道实验。不是林宴辞。是谁？】

写完了，他没马上锁屏。目光在那句“是谁？”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删掉了问号，改成了句号。

【是谁。】

好像不是在问谁，只是在确认这件事的存在。

锁上屏幕，他把手机搁在腿上。房间里一点点亮起来，能看清书桌的轮廓，椅子上搭着的外套，还有窗台上那盆很久没浇水的绿萝，叶子有点蔫。

他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的。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是阴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远处居民楼的窗户大多还黑着。空气里有种雨前的沉闷。他对着玻璃哈了口气，白雾在眼前漫开，很快又散了。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没什么表情，眼睛有点空。

他试着弯了弯嘴角，想做出一个“正常”的表情。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动了动嘴角，但眼睛里还是空的。他试了几次，最后放弃了。

门口传来三下敲门声。很准时。

陆辰枫趿上拖鞋去开门。俞楠站在门外，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他左手揣在口袋里，右手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牛奶和几个包子，还在冒热气。

“早。”俞楠说，声音有点哑。

陆辰枫接过袋子。包子的热气透过塑料袋传到手心，还温着。

“嗯。”他应了一声，侧身让俞楠进来。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陆辰枫把包子拿出来，是白菜猪肉馅的，白胖胖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透出的油光。他掰开一个，热气腾起来，带着面香和肉香。

俞楠没动。他左手还揣在口袋里，右手拿起一盒牛奶，插上吸管，慢慢地喝。

陆辰枫余光看见他左手那个动作。创可贴应该换过了，但昨天撞到的地方，红肿的轮廓从外套袖口边缘露出来一点。他没问。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包子。

包子很软，馅儿咸淡刚好。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吃到一半，他抬起头，看见俞楠正看着他。

“怎么了。”陆辰枫问。

俞楠摇摇头，视线移开，看向窗外。“今天阴天。”

“嗯。”

“可能要下雨。”

“嗯。”

又安静下来。只有咀嚼的声音，和偶尔吸管吸空牛奶盒的轻响。

陆辰枫吃完一个包子，擦了擦手。他拿起另一个，剥掉底下的油纸，然后很自然地推到了俞楠面前。

俞楠愣了一下，看向他。

“你吃。”陆辰枫说，声音不大。

俞楠看着那个包子，又看看陆辰枫。陆辰枫没看他，低头喝自己的牛奶。过了几秒，俞楠才拿起那个包子，咬了一口。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吃完早饭。收拾桌子的时候，陆辰枫看见俞楠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想去拿空牛奶盒。手指弯曲的幅度很小，动作有些僵硬。拿到盒子后，他很快又把左手揣回了口袋。

陆辰枫移开视线，把垃圾收拾好，扔进垃圾桶。

“走吧。”俞楠说，站起身。

出门前，陆辰枫看了眼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白，但眼睛里好像多了点什么。不是光，是一种脑子里想要记起来的念想。

他想，今天要记一笔。

就写：

【早上吃包子。俞楠手还疼。】

【我给他拿了一个。】

【阴天，可能要下雨。但包里装了伞。】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那块冰，好像融开了一条细缝。

虽然还是很冷。

但至少，他知道今天要带伞。

下午第一节课后，天更阴了。灰扑扑的云堆在天边，应该是要下雨了。

六个人在实验楼门口碰头。俞楠左手揣在外套口袋里，右手拎着装标本盒的帆布袋。陆辰枫跟在他旁边，抬头看了看天。

“真要下雨了。”陈悦说，把围巾又裹紧了些。

手工教室在四楼。上楼的时候，赵明在前面走得快，李言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展厅的布局图。莫小言和陈悦走在中间，小声讨论着标签摆放的角度。陆辰枫和俞楠落在最后，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展厅里已经布置了大半。墙上是各班的主题展板，玻璃柜里陈列着手工作品。空气里混杂着新木头和颜料的味道。顶上几排射灯开着，光线打在展台上，照出一块块亮得发白的光斑。

他们的位置在展厅中间靠左。一张深色木桌，铺着米白色的桌布。俞楠把帆布袋放下，陈悦和莫小言开始往外拿东西。

茉莉花标本盒被小心地捧出来，放在桌布中央。

灯光落下来。

木盒是深褐色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能看见细微的木纹。亚克力板底下，陆辰枫画的茉莉素描线条干净，花瓣的弧度，叶子的脉络，都用激光刻得清清楚楚。盒子里，几朵干花安静地躺在永青巷的老墙土上，颜色已经褪成淡黄，但形状还完算整。旁边的小玻璃瓶里装着一点碎墙皮，灰扑扑的。

“真好看。”莫小言小声说，手悬在盒子上方，没敢碰。

陈悦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灯光刚好斜斜地打在盒盖上。“这个光可以，显得有层次。”

陆续有同学走进展厅。布展还没完全结束，有些人只是路过，瞥一眼，又走开。起初的议论声是正常的。

“这个好精致啊。”

“茉莉花？挺有想法的。”

“看这个画，线条真干净。”

陆辰枫站在桌边，听着这些声音，手指紧张的摸着桌布边缘。布料有点粗糙，磨着指腹。

过了一会儿，人多了些。

几个女生围过来，低头看标本盒。其中一个指了指旁边的项目成员介绍板，上面贴着小组成员的照片和名字，还有陆辰枫那幅素描的缩小版。

“陆辰枫，是那个……”

声音压低了，但陆辰枫还是听见了。

他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标签。耳朵竖着听那些议论。

“就是他啊？论坛上说的……”

“画得挺好的。”

“但那个病，真的每天都会忘？”

“不知道，听说挺严重的。”

“俞楠的手怎么了？前几天还好好的。”

陆辰枫感觉手指有点凉。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旁边，陈悦直起身，朝那几个女生的方向走了两步，声音清亮地开口：“这个标本是我们采访永青巷的吴婆婆之后做的，茉莉花养了四十年，背后的故事很感人。如果有兴趣，可以扫二维码听录音。”

她把话题拉回到作品上。那几个女生愣了一下，其中一个点点头，真的拿出手机扫了码。

莫小言侧身挪了半步，正好挡在陆辰枫和那几个人之间。她拿起一张标签纸，凑到陆辰枫面前，声音放轻：“辰枫学长，你看这个巷字的墨是不是有点淡？要不要重写一张？”

陆辰枫抬眼，对上她关心的眼神。他摇摇头：“……不用，挺好的。”

不远处，李言站在展厅角落的电脑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背景音乐的音量调高了一点，舒缓的钢琴曲，盖住了些细碎的交谈声。

赵明站在桌子另一侧，听见有人提论坛两个字，眉毛立刻拧起来。他转头要说什么，李言从控制台那边抬起眼，摇了摇头。赵明抿住嘴，拳头在身侧握了握，最终没动，只是整个人往陆辰枫这边挪了半步。

俞楠一直站在陆辰枫斜后方一步远的位置。他没看那些议论的人，目光落在陆辰枫的后背上，当有好奇的视线试图绕过莫小言打量陆辰枫时，他会微微抬眼。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那道目光明确，通常对方会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布展快结束时，林宴辞和几个人走了进来。

他们在展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茉莉花标本前。林宴辞低头看着盒子，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陆辰枫苍白的脸，又落在俞楠揣着衣兜的左手上。

他没说话。看了几眼，就带着人走了。

赵明盯着他的背影，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李言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展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灯光白晃晃的，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陆辰枫站在自己的画前，看着那些干枯但依然完整的花朵。

有人赞叹，有人好奇，有人低声议论。

他听着，感觉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嗡嗡的，听不真切。

只有俞楠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沉默着，但存在。像河床，永远在那里，承托着一切流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