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春和的眼眸被雨氤氲,倒映出那只从南州飞来的孤雏。
回府后,奚春和一直将自己关在屋中,漫天的草纸上,是她整理的所有关于南州之乱的始末——如今只剩一件事让人难以琢磨,那位南州太守。
前有谎报军情,后又开城门迎敌,这和陆长怀记忆里的太守大不相同。是什么,让一个人性格大变,甘愿做出祸国殃民的决定?
二十一年前的南州太守,叫季饶。与他有所牵连的一众人等,早就被屠杀殆尽。
可是,任何计划都可能存在百密一疏。
陆长怀今日借着夏侯雪芥的由头登了长信侯府的门,他今日将一头鹤发束得极为规整。
“季饶此人在任的那几年,修葺慈幼院,收养孤儿。而最先被安置的那群孤儿里,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孩童在慈幼院待了七年,一直没有人肯收养他。”
已经长成少年的男孩,不愿再靠慈幼院接济。是季饶赏识他的胆魄,便让他做了自己的幕僚。
可是乾德三十八年的初春,也就是南州之乱的一月前,这位少年辞了季饶,背着一小方包袱去道观做了道士。
叛军一路抢掠了许多佛寺和道观,那名少年不知是否也死在了战乱里。
“我老了,可是这眼睛依旧能辩幽微。”陆长怀揣着手,“只一眼,我就知道那少年活了下来。”
奚春和蒙在心头的阴翳散去一些,忙问道:“现在此人在何处?”
陆长怀看了看旁边的夏侯雪芥一眼,“你这同僚不是开了间药堂吗?我无事时便去那里闲坐。”
“今日真是赶巧,我刚去就在药堂前与那人撞见。你猜,他是谁?”
奚春和看了看夏侯雪芥的表情,心底听到道士时被揪起的那根神经瞬间紧绷起来,“你不要打哑谜。”
陆长怀抽出手,往皇宫方向一指:“嘿,就是你们京都人人称颂的抱朴真人。”
奚春和提起的那口气,随着陆长怀话语落地,也缓缓吐出。
竟然是此人!
“他去存春堂做什么?”奚春和心下一紧,难免担心起夏侯雪芥。
夏侯雪芥眼神有一瞬间的闪躲,虽然很快恢复正常,可是没能逃过奚春和的眼睛。
“你最近在做什么?”奚春和微微倾身,问出的话带了点急切。
夏侯雪芥一时语塞,旁边的陆长长叹一口气:“小子,你还是实话实说吧,不然以这姑娘的聪明劲,等她自己发现,你就完蛋咯。”
夏侯雪芥偏头看了一眼重新揣手看热闹的陆长怀一眼,语气带了点小心,“野茶叶因其微弱的毒性,京都药铺不常卖。”
最近又因为北越的关系,各处关卡严防,这些外域的东西更难运进京都。
奚春和听到这里就已经知道夏侯雪芥做了什么,她有些激动,以至于手指微微颤抖,“你身份本就特殊,这样行事对你来说太过冒险。”
夏侯雪芥握住奚春和的手,安抚地摩挲着:“我在药堂时,只在后院写药方。前堂的事情都由扶疏和药童代劳,你放心。”
奚春和心底的那点不安却没有消退,夏侯雪芥只得说:“赵夫人和我说过,一味的退避,只会让自己处于悬崖边上。”
奚春和摇摇头,“这不是一回事。”
夏侯雪芥难得没有依奚春和的话,他语气放缓:“我们担心彼此,所以互相隐瞒。可是我们从前不是这样的,我好端端在你的眼前,你该像以前一样,信任我。”
“我会任你差遣,为你冲锋陷阵。”
这是薛彧向奚春和表露心迹时说的话,当时奚春和点了点薛彧的额头,笑说这句话不像示爱,倒是像表忠心。
那个时候的薛彧贴着奚春和的肩膀,指了指不远处的红绸,“新人拜堂时会握紧手中的红绸,两个人便永远牵定在一起。我爱你,所以我愿意将我的一切交付给你。”
薛彧拉过奚春和的手,他的虎口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与奚春和指腹处常年执笔的薄茧相贴。
薛彧取出一截红绳,“春和,这个是我从慈恩寺求来的。”
“这条红线的另一端,系在我的身上,此后生生世世,我都会来到你身边,任你差遣,为你冲锋陷阵。”
两道声音重叠,奚春和慌了神。
陆长怀咳了一声,“得了得了,年轻人就是如此多愁善感。”
夏侯雪芥淡淡说:“这是情深似海。”
陆长怀摇摇手,本就爬满皱纹的脸皱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