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林望听说程秋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心里并没有任何波动。
他和程秋太久没见了,即使两人少年时曾经亲密无间,那份深厚友谊也早已被时间冲刷得一干二净。
程秋应该已经回来两个月了,但许林望还没有碰见过他,尽管他们就住在同一个小区。
这也不奇怪,因为许林望的家在小区的最东边,而程秋则住在小区的最西边,离得并不近。
程秋和许林望高中在同一所学校,毕业后去了不同的大学。自从上了大学,程秋就很少回来,放假也在学校待着,一年中只有过年时回来几天,但也很快就会离开。
大学毕业之后,程秋工作忙,一年到头就更少回来,有时候甚至过年也不回来。直到不久前程秋的母亲患了重病,程秋这才回来照顾母亲,在这边住了下来。
无论程秋哪次回来,他都没来找过许林望,连个消息也没发过。包括这次。
算起来,自高中毕业以后,许林望和程秋到现在已经六年没见了。这六年间两人一直处于断联的状态。
这天,许林望下班回到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这是个老旧的小区,远离这座北方小城的市中心。住在这里的年轻人比较少,大都是老人和小孩。小区里的路灯比较少,也比较暗,天黑之后外面就很少有人了。
许林望抱臂快步向自己家所在的楼走去。时值深秋,天气已经转凉了,昼夜温差也很大。许林望出门的时候是中午,还不怎么冷,所以只穿了一件衬衫,到晚上才发现穿少了,下了公交车走回家的这一小段路已经冻得瑟瑟发抖。
一进家门,一股暖意就将他包裹,他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
客厅里传来饭菜的香气,许林望过去看到母亲祝珍正在盛饭。
祝珍见他回来了,说:“你回来得正好,饭菜刚做好。”
许林望把祝珍盛好的米饭端到饭桌上。吃饭时,祝珍问道:“你今天下班怎么比平时晚?”
“班里两个学生打架,把他们家长叫来聊了好一会儿。”
许林望是一所初中的数学老师,现在教的是初三,又是班主任,工作一直不算清闲。初中的孩子如果顽皮起来是很难管的,又是义务教育,犯了错也没什么有效的惩戒手段,最多只能叫家长。有时候家长也拿自己的孩子没办法,十分令人头大。
许林望问母亲:“你今天去医院检查,结果怎么样?”
“比之前好多了,医生又给开了一些药。”祝珍一直都有慢性心脏病。三四年前,家里出现变故之后,祝珍的病情加重了,好在最近有所好转。
“对了,”祝珍又说,“我今天在医院碰见大秋了,他带他妈去复查。他在医院看见我,过来跟我打招呼。”
许林望“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祝珍口中的“大秋”就是程秋。程秋的本名叫程大秋,是他爷爷给起的。程秋出生的时候,正值秋收。那年粮食大丰收,程爷爷又得了个大胖孙子,高兴得不得了,便给孙子取了个名字叫大秋,既指立秋节气,又有秋收之意。
但程秋却觉得名字里带个“大”字太土了,于是上初中时就让家里人给他改成了程秋。
不过“大秋”这个小名还是被亲戚朋友叫到了现在。不过许林望很少这么叫他,因为他也觉得这名字很土。
祝珍说:“他还问我你最近怎么样。他回来之后你都没联系过他吗?”
程秋竟然会关心他的现状么?这让许林望有点诧异,但他仍旧没说什么,只回了句“没有”。
“你们俩以前不是关系最好吗?恨不得天天都黏在一起。怎么现在不联系了?”
许林望说:“他可能太忙了吧,前段时间他妈妈不是一直在住院么?最近才出院。”
“也是。她那病出了院也需要有人照顾。”
许林望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就没再说话。
吃过晚饭,许林望洗了澡躺在床上玩手机。他刷朋友圈的时候看到程秋发了一条动态,是一张图片,图片里是一条林荫大道,道路两旁是高高的杨树。深秋时节,树上的叶子都已经干枯,将近半数都已经掉落在地上。大道的上方,是正在西沉的夕阳,橙黄的暮光直.射.在.大道上,给人一种虚幻的感觉。
程秋经常发朋友圈分享自己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以及在某个地方看到的景色。
不过许林望从来不给他点赞或者评论。这条动态,许林望依旧没有点赞。
许林望关掉手机,闭上了眼睛。
程秋发的那张照片里的林荫大道名为朝夕路,是他们小区附近的一条路。高中时,许林望和程秋每天上学、放学都会经过这里。
这条路是东西朝向的,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晨光会照在这条路上;而黄昏时太阳落山的时候,暮光也会照在这条路上。所以这条路被命名为“朝夕路”。
它可谓是承载了许林望和程秋三年最快乐的时光。
许林望不禁想,程秋也会怀念那三年吗?
他不知道。
祝珍的话回荡在他耳边:“你们俩以前不是关系最好吗?恨不得天天都黏在一起。怎么现在不联系了?”
还会有联系吗?
不会了。
他知道他跟程秋不可能重归于好了。
程秋是高中时搬到这边来住的。他父母早年离异,他被判给了父亲,一直跟着父亲在隔壁的大城市生活。他父亲离婚后没多久就再婚了,并且又生了个儿子。母亲则回到了娘家,跟程秋的姥姥和舅舅一家住在一起,一直没有再婚。
程秋初中毕业之后,他父亲的公司破产了,不得已卖了房子,在隔壁市租了个小房子,没地方给程秋住了,于是让程秋来他母亲这里住,并在这里上学。
程秋高中时在这边住了三年。这三年间,他每天都与许林望一同上学、放学,在学校里经常一起玩,放假了也总是腻在一起,两个人几乎是形影不离。
高考结束后,他们吵了一架,决裂了,之后六年都没有联系。
程秋这次回来,许林望就只当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至于今天程秋向祝珍问许林望的近况,应该只是出于客套吧。
这么胡乱想着,许林望就困了,于是关了灯睡觉。这一觉睡得特别难受,做了一晚上噩梦。早上醒来的时候,感觉喉咙发痒。应该是感冒了。
吃完早饭,他找出家里的感冒药,发现只剩一包了,匆匆服下就去上班了。
这天是周五,许林望需要在学校待一整天。上午他要上两个班的连排课,一共四节,要上整整一上午。下午是班主任每周一次的例会,开完例会再在最后一节课去班级里开班会,然后就是周末了。
一上午四节课上完,许林望感觉自己嗓子都快冒烟了。放学后,一个女生到讲台上问他问题。许林望忍着嗓子的不舒服给她解答。问题解答完,女生给了他一颗水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