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中央突起一块不大的石台,勉强能容我们十几个人站定。石台外沿就是陡坡,下去就是刚才我们绕过来的那片丹河滩所在的山腰。再往远看,真爱陵园规整的墓碑一排排,像棋子一样插在山坡上。
风在这里更猛,吹得人睁不开眼。刘科在石台中央蹲下,拿出他那张地形剖面图,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山形,脸上露出一种“终于对得上号”的表情。
“这里,就是刀背的最高段。”他说,“往前再走个二三十米,就到了你们说的那个最锋利的地方。下方那块缓坡,就是你地图上圈的目标点。”
众人纷纷放下背包,有的人直接坐在石台边缘,一屁股坐到石头上,长长地出一口气。
我也把包卸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感觉整个肺都在烫。手背被荆棘抽出来的几道细血痕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颜色在风里有点发白。
鹞子慢吞吞走过来,瞥了我一眼:“理论够用,体力真不行啊,小楚先生。”
我累的不行,实在懒得跟他掐,白景川看了看时间,吩咐:“原地休息,补水,检查装备。厕所自己找树。”
说完,他和姚自明、刘科凑到一处研究地图。鹞子那伙人三三两两分散开,有的坐在岩石边上抽烟,有的装模作样往下面瞅,嘴里吹着口哨。
“给,备用的,穿上。”
鹤辞渊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双鞋放在我面前,不等我道谢,又自己走开了。我喘着粗气穿好鞋子,正想找鹤辞渊,就挺叫苏琪在叫我。
“小楚先生,过来一下,把那边的地图也帮我看看。”说着,她朝旁边一块被几块大石头半遮挡的地方努了努嘴。
我四下看了看,大家都在休整,没人有功夫关注我们,于是我背上包,跟着他绕到石块后面。
那块地方背风,被两块大岩石挡着,外面的人看不到这边的细节。鹤辞渊像早就算好了一样,已经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支细长的探杆,靠在石壁边,静静等我们。
“喘匀了?”她问。
“勉强算是。”我靠在石头上,背后一片冰凉,舒服得想哼一声,又硬生生忍住。
苏琪低声道:“后面那帮盯得紧,时间不多,你说正事。”
我看着他俩,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把刚才那点虚浮的喘息压下去一点。
“进墓之后……”我开口,“咱们三个要统一一条线。”
“哪条?”苏琪问。鹤辞渊只是看着我,没有插话。
“先保生者,再安死者。”我说。
苏琪沉思了一下,说:“我也是这个意思,按照现在的情况,我们三个要甩开他们进去是根本不可能的,不如进去找机会用大梦浮生把他们引出来。”
“你有把握吗?”
苏琪点头,“没问题,别的不说,这关键的诀窍师姐教过我,这东西在外头不好施展,墓里施展是最妥当的。”
“好,那进去以后,我们先演演戏,带他们走深一点,等他们放松警惕,你就动手。我和鹤师姐为你护法。”
“好。”
商量完毕,我们看向鹤辞渊,她只是“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三个人对了个眼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各自从石后绕出去,回到人群里,继续装作只是在喘气休整。
白景川看表,吩咐了一遍晚上的安排:“天黑后在这儿吃点东西,睡一觉。凌晨两点动身。”
众人应了几声,各自找地方倚着石头、树干半躺半坐。我整个人还在发软,背抵着凉石,心口的跳动一点点从“砰砰乱撞”变成勉强正常。风从山脊缝里灌过来,吹得额头一片冰凉,舒服得想哼一声,又硬生生忍住。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轻轻踢了踢我的脚背:“小楚先生,起来了。”
我睁开眼,天已经完全黑了。简单吃了点压缩饼干和冷水,大家重新整理装备。头灯都戴上了,却没人开,只留一两只微微打着尾光,勉强照出脚下的轮廓。
“走。”白景川压低声音。
绕过山脊最窄的一段,我们从另一侧斜着下切,往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腰靠近。那里就是刘科此前用地形剖面图圈出来的“刀脊下坡”,也是大家原本打算开盗洞的位置。
山腰那块地方白天看着只是乱石坡,晚上看起来就更没特点了,一片阴影里,乱石,灌木和塌下来的旧砖混在一起。刘科打着极微弱的手电,在几块岩面上比来比去,嘴里念叨:
“岩层走向差不多,从这儿打洞进去,理论上能切到那条主脊下面的空腔……不出意外的话。”
“不出意外?”鹞子哼了一声,“听着就不靠谱。”
“你想稳一点,就得多挖几天做勘察。”刘科翻了个白眼,“你们不是嫌慢嘛。”
听着他们商量在哪儿下铲子,哪儿塞炸药,我心里一阵发紧,不管天守关候生前怎么杀伐,这墓起码是人家好好选了地,好好安放的。真在这儿乱打一通盗洞,破坏风水不说,万一炸穿了什么不该动的东西,后果比外面这些人想的要糟得多。
“别磨蹭了。”有人催,“先挖个洞试一把,再说进去不进去。”
我装作无意地往旁边走了两步,抬眼看看四周的山形。
刀脊从头顶斜斜压下来,到这山腰处正好收住,像是有人用刀尖在这里轻轻一按。右侧山势陡峭,岩壁几乎是直立的,左侧则缓缓倾斜向丹河滩。风在这里转了个小弯,往某个方向一股一股地钻。
我停在原地,假装是在喘气,实际上把注意力一点点从耳边的争吵声抽开。
观气术不是拿罗盘画圈那么显眼,真正的诀窍是在“收心”。我缓慢吸了口气,偷偷用观气术看了看,不多时便看到了隐藏的入口。
“你们打这儿,不怕整条刀背塌下来?”我突然出声,指了指刘科选的那块岩面,故意带了点嫌弃,“刀山最锋的地方,你们要在下面掏个洞,震一下塌半边山,咱们全得变成真爱陵园永久会员。”
刘科被我吓了一跳,下意识看了看那一排岩层,眼里闪过一点犹豫:“理论上不会……”
“理论上,”我抓住这个词,一耸肩,“理论上不会,不代表一定不会。”
“要不换个地方?”我顺势把话接过去,抬手往刚才感到凉气的那片岩壁一指,“你们看那块,山势收得正,岩体平直,下面还有旧石阶。要是我是关候,非把门修那儿不可。”
“旧石阶?”苏琪配合着走过去,借着手电在地上一照,果然拨开一层厚厚的枯叶,露出几截被泥浆糊住的石块边缘,排列得整整齐齐。
“还真有。”她故作惊讶,“哟,小楚先生,这眼力。”
姚自明也走了过来,罗盘在手心稳稳一转,指针在那块岩壁前略略一顿,微微偏向内里。他皱了下眉,嘴上却没说什么,只是抬眼看了我一眼,像是第一次认真审视我。
“这里气口更正。”他肩膀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不管是不是门,这地方确实比那边适合做入口。”
白景川走上前,抬手摸了摸那块看似普通的岩面,指尖在某一处停了停。他把贴在石上的青苔轻轻剥掉一角,一条细细的石缝露了出来,自上而下,笔直如线。
“不是整块山,是封门石。”他淡淡道,“看来我们运气不错。”
运气个鬼,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明明是我偷着把你们往这边带的。
外面那帮人哪管这些,只要不是自己挖的,他们都乐见其成。鹞子第一个笑起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行啊,小楚,这回算是你立功。没白带着你上山一趟。”
“眼睛够毒。”另一个人拍了拍我的肩,“以后有活儿,还得请你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