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然的愤怒过后,心头是沉重的坠痛。
婚后府里人人都说他们相敬如宾,可他讨厌这个词。敬重里藏着疏远,恩爱中带着冷漠,就连那些事都好像只是在尽本分。
宋子卫知道他只是在全双方的名声而已。
不过没关系。
他在试图安慰自己。
余情未了又能如何呢,如今人已经进了宋家大门。一个将克己复礼刻进骨子里的人,断做不了出格的事情。况且他们来日方长多,他坚信,文火慢炖,总有一日可以熬化一颗心。
宋子卫将那封信沿着原先的痕迹又重新折好。原封不动的又放了回去,甚至连盆栽都给恢复到原样。
“少爷,可是名单有什么问题?”一旁的青竹小声问道。
短短一瞬间,宋子卫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粉饰太平道:“刚那封拿错了,再去重新找找。”
赏花宴的名单最终是在一个蒲团下找到的,大概是当时写完后的随手一塞。
宋子卫拿着名单往回赶,此时已经隅中,再不去商行,许绍宗大概是真的要急了。
不想,跨出门槛,抬头便看见立于厢房廊下的白仲长。身形如雨后翠竹般修长,他出身于书香门第的白府,却无半分羸弱之气。
当初他就是被这副模样蛊惑。
现在,也依旧如是。
透过硕大的芭蕉叶间隙,隐约瞥见白仲长的手托于腰间,手指小心又隐密的揉捏着。
这大约是他昨晚放纵留下的后果。
宋子卫的耳尖一红,几近盖过方才的低落。
堂堂宋氏商行的小老板现在也不过是一个精力四溢的少年郎。
他快走几步,绕过芭蕉,穿过庭院。不过是青竹关门的这一会儿功夫,人已经到了白仲长身后。
“是不是腰酸的厉害?”
白仲长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的一惊,整个身子猛然一颤,与平日里的清冷大相径庭。
宋子卫被他受惊的模样逗得一笑:“吓到你了?”
白仲长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人,在自己的注视下,他的笑意更加灿烂。
过于耀眼了。
白仲长收回目光,平静的问道:“今日不用去商行?”
宋子卫:“去的,只是赏花宴的名单忘了,这才半路折返回来。”
“现在找到了?”
“对,找到了。”
宋子卫脸上的笑意不变,手中将那封颇为相似的信纸悄悄藏进袖子里。动作间他注意道白仲长右手上拿着上色用的小小碧钿,他劝道“那幅画还剩最后一点,也不急。身体不舒服的话,休息要紧。”
“宝迹阁的掌柜催的急。”白仲长解释道:“我便想着尽快给完成了。”
宋子卫知道多劝无用,便退一步:“那也得先吃了早膳再去,我已经让人厨房熬了米粥。等吃完了再画也不迟。”
说来也是时机正好,方才的那两名小侍端着食盒刚刚跨进院子里来。
见此,青竹上前轻声禀道:“少爷,公子,早膳端来了。”
宋子卫狡黠一笑侧身让出路来,肩膀与白仲长轻轻一碰间,机敏的一把夺过碧钿,得逞后,炫耀似的一上一下惦着把玩:“我瞧着外面里反倒比屋里头凉快,不如就直接在院子里用膳吧。”
院子里的石桌无树木荫蔽,今又无烈日,甚至偶尔还会来点微风,是这段时日里最舒服的时候。
况且……
白仲长看着沦为质子的碧钿,大有自己不答应就不给的意图在,无奈道“确实也不差这一时片刻。”
那边青竹已经先一步命人将饭菜摆放在桌子上,一碗软糯的米粥,配上几碟清淡爽口的小菜。一看就是专门嘱咐过的。
宋子卫引着人坐下,又吩咐人去取研磨的器具来。白仲长吃饭的时候,他就在一旁研磨,先将其敲成小块,再绕着圈的磨。
一块略显坚硬的石绿慢慢便成了粉末。
古有言:一棹春风一叶舟。
然此时,一舟换一桌,于闲庭深院中得悠然。
本来没什么胃口的白仲长,也不知是清风使然还是被咸粥开胃,不知不觉竟吃了有小半碗。
宋子卫一直盯着饭菜的用量,见吃的差不多了,这才拍拍袖子,舍得站起身来。
他终于记起了某位翘首以盼着的兄弟。
“我得赶去商行了,回来给你带观叶楼的甜食。”临走前,他仔细叮嘱道“虽痴迷丹青,但也别误了休憩。”
“……嗯。”
院门开了又关,白仲长的视线落在桌上的石臼中。
细致的粉末铺瞒臼底,够他完成未尽的画作。
成亲后,这样的举动不胜枚举。明明是自己虚长几岁,反倒成了处处受照顾之人。
白仲长回到书房中,心事重重,提笔久久不落。
那时候听闻裴玥小妹心有所属,他为保全小妹声誉,便称自己有龙阳之好,又借着宋子卫已然在外的名声,占了他身边的位置。这场姻亲是自己利用在先。
现在小妹回来……
白仲长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向侧旁的书架,忽而,瞳孔猛然一缩。
有人动过盆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