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等她做出什么反应,一络腮胡武将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直接用他壮硕的身躯挡住了她的视线。
他举着酒杯对着夏元懿就是一顿豪迈不羁的吹捧。
兰宁心中不爽,迷迷瞪瞪的想,不能让人靠近他,要向靠近他的人宣战!捍卫我身为女主的尊严!
那武将嘴里说着感激的话,大约是喝得太多,没站稳,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扶夏元懿的肩膀以稳住身形。
“住手!”
兰宁红着脸,直接拍案而起。
那一声中气十足,石破惊天,响彻大殿,余音绕梁,连房梁上的灰尘都被震下来几缕。
满座皆惊,连上座的夏元懿端酒杯的手都顿了一顿。所有人都朝声音来源看去。
夏元懿缓缓转头,看到的画面让他额头青筋一跳。
更吓人了。
她今日进来时便顶着一张如中毒般的紫色脸孔,眼皮处更是叠加了五六种颜料,起初还是淡淡的,可随着时间渐久,那些颜色便愈加艳丽。直至现在,她双颊竟浮现出两团艳红,眼尾处也多出一条诡异的黑线。
宁国公主,究竟是怎么了?
兰宁此时手指着那个络腮胡武将,胸膛起伏,脸上满是义愤填膺。
然后她说出了让全部人都震惊到无以复加的一句话:“我的人你也敢碰?!”
殿中落针可闻。
什么叫我的人?!
络腮胡武将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张着,整个人都宕机了。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声,不知是谁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而闻听此言的夏元懿却比他们淡定的多。他不避不让,眼睛直直看着她,不知想从她花花绿绿的脸上确认什么。
画面实在太过诡异,这时,一道声音拉回了大家的思绪。
“殿下,毛巾。”
侍从端着热毛巾走到夏元懿身边,恭恭敬敬地低头呈上。
他正要伸手去接。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兰宁忽然一个暴起,从坐席上窜了起来。
夏元懿抬眼,只看她眼神坚定,迈着大步,从席位上直接冲了过来!
速度之快、气势之猛,一瞬间他竟从她身上看到了武将之姿!
只见兰宁一把推开那侍从,夺过毛巾,啪嗒一声跪坐在夏元懿身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只见她顶着一张紫茄子脸,径直抓住夏元懿伸出去的那只手,死死扣在掌心里。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而夏元懿被她攥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没有抽回去。
“手累坏了怎么办?”兰宁深吸一口气,仰着头,用一种深情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语气,一字一顿道,“你累的不是你的手,是我的心!”
全场寂静。
完了,这姑娘真的完了。
大家都默默去看夏元懿的反应,这位殿下可是阎罗俯首,血浸黄泉的主,这般冒犯他,是会被砍手还是拔舌?
可惜了,听说她还会医术?
已经有人还是回忆往生咒。
夏元懿盯着她。
兰宁眼神迷蒙,满面委屈的回看他。
明明都和她绑定了,怎么还能和别人靠这么近呢?
两人无言对视,全场鸦雀无声。
兰宁心里不高兴,一把将毛巾扔了,举着他的手,用自己的袖子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
他身后的陆行罕见的表情崩坏,石化在原地,张着嘴久久忘了合上。
许久之后,夏元懿抬头:“继续。”
所有人眼观鼻鼻观心,假模假样的又开始吃吃喝喝,宴席再次恢复了热闹。
只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偷瞄两人相握的双手,眼睛都快斜到耳朵根。
夏元懿的手被她用袖子擦了一遍,沾满了她的味道,兰宁便瞬间高兴了起来。觉得眼前人简直又香又漂亮,让她忍不住想贴贴亲亲。
兰宁嘿嘿笑着,将他的手放在颊边蹭蹭,蹭了他满手的颜料。
夏元懿始终没有动作,看着她傻乎乎的模样,就那样任她施为。
直到碰到她的脸颊,夏元懿目光忽的一凝,伸手碰了一下她的额头。接着他神情严肃起来,对身后人沉声道:“叫军医。”
李老头很快来了,可兰宁一直紧抓着他不放。
所有人都等着这位阎罗发怒,想看看这胆大包天的姑娘会是什么下场。可等着等着,只看到殿下被她拉着手,从座到座尾,穿过整个大殿,出去了。
大殿安静一瞬,随后飞快的吵嚷起来。所有人的挤到门口。
络腮胡武将咂了咂嘴,压低声音道:“这姑娘怕是要掉一层皮。”
有胆大的,直接道:“我赌五十文,会断手!”
有不怕死的跟着道:“我赌百文,挑筋去指!”
一片吵嚷中,一道声音冰冷:“我看是绞刑。”
众人默了默,心想谁这么胆大,回首看去,只见那跟在殿下身后的陆行竟还没走,一张脸煞白,整个人阴云笼罩。
所有人都咽了咽口水,好、好吓人啊。
兰宁去了病坊后便恹恹的,没了精神。李老头诊断片刻,收回手,脸上皱纹深重:“老夫认得这症候。”
他说完便又沉默许久:“年轻时,我曾随军出征滇南,见过一次这症状。”
他缓缓捋着胡须,陷入久远的回忆,旧日的影子浮上心头,他声音也变得飘忽起来:“那时师傅还在。他说这是滇肉豆蔻的果实,长在滇南瘴林深处,误食者胡言乱语,惊悸不安,眼前幻象丛生,仿佛有鬼魅缠身。这般神魂颠倒,似梦非梦之状倒与这姑娘此时一般无二。”
说着,他顿了顿,抚须的手也停了。
“可二十年前的那场仗,城门坍塌,师傅和师兄弟们都死了,我入门迟,这药的解法便跟着他们一起失传了。”
屋里一片沉寂。
谁都知道二十年前那场灭国之祸。靖国、南滇相继入侵,他们攻入玉京,烧了太医院、崇文阁,所有藏书付之一炬,国人死了大半,文脉传承险些断代。
是长公主以皇室唯一血脉的尊贵之身入靖国和亲,才保住大启最后一口气。
李老头收回手,低声道:“丫头这症,老夫认得症状,却不知解法。不过观她模样,性命应当无碍。多喂些水,或许明日便就清醒了。”
他说完,兰宁忽然睁眼,她突地暴起,一把攥住夏元懿的衣领:“你知道我最爱吃什么肉吗?”
不等他回答,她便眨巴着眼睛,一脸宠溺道:“当然是你呀,小调皮,我的心头肉~”
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她迅速转身,指着李老头:“我的男人,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李老头:……
见他不说话,兰宁觉得他应当是被自己震慑了,于是再次转头,对着夏元懿深情款款,那双被黑线包围的眼睛期待的看着他:“你觉得,我深情吗?”
夏元懿看着那张五颜六色,精彩纷呈的脸,唇角微勾:“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