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将兰宁吹得打了个寒战。
她这才回神,抬头一看,已经到厢房门口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脑中还在一遍遍回放方才种种。
那句“也是”让她久久不能回神,总是不由自主地联想。
兰宁又忍不住翻了个身。
她想起他的声音、他的体温、他无奈又像妥协的话语。兰宁猛地坐了起来,她一捶床板:“要是能亲一口就好了!”
要是能亲一口就没有遗憾了!!!
她抬头,看到被移种在花盆里的血见愁,反正也睡不着,于是起身走过去,抬手轻抚着血见愁叶子,边摸边思绪飘忽。
她真的当时完全傻掉了。连将他的手拿开都忘了,只傻乎乎地透过那一点缝隙看他,连他是什么表情都没看到。
胡思乱想了半晌,兰宁重新躺回床上。她闭上眼睛,盖好被子,让思绪逐渐放空,忽然,她猛地睁开眼。
怎么没有任务完成的提示!
兰宁又一个仰卧起坐从床上坐起,在心里大叫:“统傲天!统傲天!出来!”
“主人,我来啦!”统傲天声音听起来很开心。
似乎每次和它说话它都那么开心。
想到这里兰宁又有一点愧疚,她暂且按下,问:“我明明说了台词怎么没有任务完成的提示啊?”
“主人,你的台词是分散的,而且任务对象也没有把主人你按在墙上,完成度不到百分之八十,所以不算哦。”
兰宁一拍脑门,仰头倒在床上:“怎么我也喝多了。”
她心里念叨着夏元懿,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许是心里有事,她一晚上都睡得不甚安稳,一直到旭日初升,兰宁索性起了床,出门寻他去了。
走到昨天的院子,这里照旧无人,兰宁趴在窗户上瞅了半天,果然什么都看不到,又把耳朵凑上去听,仍旧毫无收获。
忽然,她感觉到身后有人,可回头看去,什么都没有,她走到院中扫视一圈,正要重新回去,无意抬头一看,与趴在房檐上的惊云四目相对。
兰宁转身就走。
“主上在病坊。”
兰宁一下子转过身,挑眉:“今天能看见你了?”
惊云默默伸出胳膊将脸遮住,倏忽一下没了踪迹。
兰宁耸肩,转身走了两步,又跑起来,跑着跑着又停下,回去找她的血见愁。
病坊。病坊里面肯定有军医呀,她来这么久一直是闭门造车,随军的军医,医术一定很好,尤其是外伤,把血见愁拿去,说不定还能学到新的用药方法!
想到这里,兰宁抱着血见愁兴冲冲跑去了。
只是刚上街,兰宁就愣住了。
战争的第二天,这条被她称为街的夯土小道,上面行走的,密密麻麻的全是抬着伤兵的士兵。
城门开了又关,信使进进出出,伤亡士兵的尸体一排一排摆放在城墙下,盖着破布,血色黑沉。
空气似乎都在这一刻黏稠起来,粘在嗓子上,让她难以呼吸。
镇河堡不大,主道左拐,跟着抬担架的士兵就能找到病坊。
兰宁抱着花跟在担架后面,随着渐渐靠近,血腥味渐重,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马粪味被完全覆盖,直到她走入病坊门前,一股浓烈的腐臭混着说不清的味道让她胃里翻涌,险些呕在当场。
这里说是病坊,其实只是几间土屋。土屋外又搭了几个棚子,许多伤兵仍旧没有住处,便只用一张草席,露天躺着。
哀鸣声、无意识的哼声,接连不断,此起彼伏。苍蝇在他们之中嗡嗡振翅,兰宁忍不住抱着血见愁靠近鼻尖,想用草药的清苦压下胃部的痉挛。
她环视一圈,没找到夏元懿,便打算先进去看看。
越往里走,那股气味越重。
靠近土屋的草席上挤满了人,许多人受了伤,只胡乱在伤口上裹着脏布条,歪在地上呻吟,更严重些的,血止不住,连呼疼的力气也没有,灰败着脸,眼珠动也不动,苍蝇沿着断肢翻飞,叫人看着心惊。
兰宁脚步微顿,随后收敛视线匆匆路过,最大的屋子里,军医正在忙。
兰宁掀开帘子,一股药物的苦味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门面。里面满屋的伤患中,有个清瘦矍铄的老人被众人围着。
他大约四五十岁,身形瘦小,精神却足,面上没肉却也没什么皱纹。他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处理伤兵腿上的箭伤。
他就是这里的军医吧。
箭早就被拔下来了,只在腿上留了个黑漆漆的伤洞,天气炎热,没有被及时处理的伤口已经发臭流脓,兰宁看到他将小刀在火盆上烤过,随后对着着伤口边缘的腐肉一刀剜了下去,动作极快,下刀精准,没有伤到一丝好肉。
兰宁心中一声喝彩,果然是军医,手上功夫就是厉害!
她正感叹着,就见那军医接过身旁小童手上接过一块黄布,擦了一下刀刃上的血,将血布丢回给小童,又继续剜下一刀。
兰宁目瞪口呆。
全菌出击啊这是!
就算那块黄布是高温处理过的,可军医和小童的手早就暴露污染了,直接接触布条,又用布条接触刀刃,这不感染才怪!
只见他几下剜好,也不净手,直接从药罐里抓了一把灰黑色的药粉,往伤口上洒去。药粉很快被血浸湿,他又粗暴地补上许多,直至不再渗血,便又用方才擦了刀刃的血布压了上去。
一顿操作,兰宁已经麻了。
“等一下。”她口比脑子快,还没反应过来,便直接开口了。
闻言,那瘦军医停下动作,疑惑地偏头打量她一眼,似乎不明白她是从哪蹦出来的。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又随意扫了眼她手里的血见愁,嘴角微微一撇:“哪来的小丫头?出去。”
兰宁吞了口唾沫,也有点紧张:“不是,我……”
这小老头大概脾气不好,眼看他严重不耐越来越多,兰宁索性破罐子破摔,她抱紧怀里血见愁:“我看先生你手法精湛,只是……”她咽了下口水,“只是那个擦刀刃,压伤口的布条就这样用手抓,恐怕……不太干净。”
“不干净?”老头面容一下难看起来,眉毛翘的高高的,完全接受不了旁人质疑他的医术,“这些布条都是清水淘洗过的,老夫的手也是仔细洗过,怎么不干净?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竟敢质疑老夫!”
兰宁被他这么一吼,没被吓着,反而激起了脾气,她上前一步,试图宣传无菌理念:“就是不干净。布条用清水洗过几遍被太阳暴晒也是不干净的,而且老先生您的手有每换一个病人就清洗一次吗?手上沾了血污,草草过一遍水,甚至不过,便又医治下一个病人。还用手去碰病人的衣物和裹在伤口上的脏布条,手上沾了上面的脏东西,却又直接接触了刀刃,有些东西虽然是看不见的,可确实不干净,如果多加注意,至少能提高三成存活率!”
“你这女娃懂什么,军中条件简陋哪有那么多干净布条用!而且须知救人如救火,哪有功夫一直洗手,平白贻误旁人性命!”
“可如果不注意洁净,那些看不到的脏东西就会感染伤口,救也白救!”
“还有那药!徒手去抓也会感染邪物。”兰宁的手指向旁边放着刀具的污水,“用过的布条、刀具一定要用滚水煮沸,才能让下一人用,即便是同一人,擦过刀刃的布条便不能再按压伤口。”
“老夫行医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歪理!你一个女娃子,不知从哪里学了两句怪话,就来指点我老头子?”老头把小刀往铜盆里一丢,一百分不服气,胡须都被气的翘起,“要是真有你说的那什么邪物,我这军医不当也罢,让给你来当!”
兰宁知道,改变一个人,颠覆他的认知,让他相信从没见过的东西是不容易的,于是她不避不让:“那我们来打赌!”
“赌就赌!”军医老头也上了头,他一脚踩在条凳上,“赌什么?!”
“当然是赌,这世上究竟有没有我说的不洁之物。我敢说,只要用我的方法,伤口至少快两天恢复,并且绝不会发热感染。”
“小女娃年龄不大口气不小!如何赌!”
兰宁虽然打定主意要扬眉吐气,可她也不傻,只见她梗着脖子,理直气壮:“要赌可以,可我不会用刀,更不要说剜腐去肉,我只能比简单的。”
军医早已上头:“比!”
“而且比之前你还要给我看个东西。”兰宁一点也不心虚。
小老头也觉着有些不对,可他没多想:“快拿来!”
兰宁立马捧出血见愁:“老先生对它有什么见解?”
谁知军医眉头一皱,压根不认识这东西:“小女娃莫要耍我老头子,这杂草猪都不吃!”
兰宁惊了。可穿越了这几个月来,兰宁别的不说,这个装逼的功夫是炉火纯青,她硬是一点表情没漏,纵使满心疑惑,但还是绷住了。
猪都不吃?什么意思?他们现在已经升级到更高层了?对血见愁已经一个眼神都不给了?
此时军医已经开始挑选伤兵了。
听了兰宁的话,那些伤口轻些的早就挤上前来,一个个疯狂举手:“李老头,选我!选我!”
老头随便点了一个,接着便一挥手,打算给兰宁选,只是不等他开口,原本围着他的士兵顷刻散开。
“不,我不去,让她治?她谁啊!”
“就是,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瞅着还没我年纪大,还治病?切!”
“李老头,快点将这丫头打发了,我还等着你给我治伤呢!”
“就是,忽然冒出来,耽误我们时间!”
伤兵们吵嚷起来,兰宁站在一片嘈杂声中,被这些带着敌意的目光包围。
原本无限生出的勇气,此刻也有些萎靡了。
她沉默着,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一角。
光亮短暂地照射进来,原本吵嚷的病坊,忽地安静了。
夏元懿弯腰进门,看到他的那刻,兰宁莫名有些委屈。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她身上,他向她走来,逆着光,衣服上仿佛还沾染着昨夜清新的草叶香。
昨晚醉酒的一切像一场未醒的梦,她半梦半醒,而他又重新出现在她眼前。
兰宁嘴唇张开一隙,同一时间,门外响起重重的脚步声。接着门帘又被掀开,楼兰铮一阵旋风似的跑到她身旁,一步堵在了夏元懿面前:“阿宁,我给你治!”
他伸出手,左臂缠着血布条:“我伤不重,你想怎么治就怎么治!”
跟他一队的那几个,也全都伸出胳膊:“我们也给你治!”
兰宁噗嗤笑了。
而楼兰铮身后,夏元懿看着挡在他眼前这个碍事的家伙,脸色阴沉。
只见他抬手用力,楼兰铮便“嘶”的一声被他推至一旁,夏元懿施施然抬腿,站在他刚刚站的位置,语气不明:“楼世子乃忠勇侯嫡系,此次援兵,受伤已是不该,怎可贸然试医?”
楼兰铮对着夏元懿嘿嘿一笑,丝毫没有听出来火药味:“殿下有所不知,我自小在军中长大,这点小伤根本不碍事!”
说着他又凑到兰宁身边:“阿宁尽管做便是。”
夏元懿的脸更黑了。
兰宁见到夏元懿,那个被时刻任务折磨的心总算安定下来,她定了定神,全神贯注开始比试。
来边境的这一路,她可没有浪费时间。有了楼兰铮保驾护航,她不再担惊受怕,每日就沉下心钻研那本医书,时不时自己动手,研究研究。
他们甚至还碰到了游商,还叫兰宁淘到了不少好玩意。
其中就有一个形似蒸馏瓶的铜器,兰宁一眼就相中了,之后她又稍微改了改,一路上还用这个蒸馏器提炼过不少蒸馏水。
李老头那边也已经着手准备了。此战关乎他的军医尊严,他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嘱咐小童去拿干净的白布,又独自一人背着手,从病坊出去了。
兰宁目光追着他,眼看他走进了病坊角落的小草棚里。门被关上了,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独门秘方,兰宁撇嘴,转身也想向外走去,她记得院子里有井水,可刚抬脚,她忽然眼睛一转,目光悄悄落在夏元懿衣角,有了个好主意。
夏元懿迟早是她的。可她一直忙着做任务,虽然抱了也亲了,可现在还不知道夏元懿对她究竟是什么心思呢。
俗话说得好,男人不是靠追的,而是靠钓的。
想到这里,兰宁转头对楼兰铮道:“你帮我打水吧。”
楼兰铮当然不会拒绝,他笑容灿烂,从墙角提了个木桶就打算出门:“你等等,马上就好!”
“慢着。”夏元懿出声。
病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他却不紧不慢,微微偏头。
陆行收到他的意思,转身走向楼兰铮:“楼世子,我来吧。”
楼兰铮忍不住看向夏元懿,恰好夏元懿也在看着他。
眼前这位大殿下心情似乎不大好,虽然面无表情,可他就是察觉到一股沉沉的戾气。
“楼世子?”陆行还在等他。
楼兰铮回神,不过大殿下的心还是好的,虽然冷冰冰的,却还是关心他身上有伤。虽然他非常想替阿宁做事,可殿下的心意他也不能不顾。
想到这里,楼兰铮将木桶给了陆行:“有劳。”
夏元懿目光稍霁,却见楼兰铮一扭头,笑嘻嘻的又凑到兰宁身边:“阿宁,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提!”
兰宁收回余光,对他歪头一笑:“不用啦!”
她已经知道答案啦!嘻嘻。
陆行很快就提回了满满一桶水。
兰宁先是倒了一些在蒸馏器中,用湿布将接口处缠紧,随后又叫陆行拿来两个点燃的木材,搭了个临时的小火灶,将蒸馏器放在上面。
等待蒸馏水的过程中,她挑了几片血见愁的叶子,将其洗净、捣烂。
这时李老头出来了。只见他手里同样提个木桶,打了一桶水后,便又钻进了草棚。
兰宁其实还挺好奇,他有什么独门秘方,说不行还能让她见识一下古人的智慧呢。
蒸馏水好了,她便取出一部分,先调制了一些盐水。随后又将蒸馏器底部的水倒出去,将蒸馏水和血见愁的叶子放到蒸馏器中,打算提取它的汁液。
夏元懿一直在旁边看她的动作,看兰宁有模有样的忙碌,他眼里升起一点兴味。
宁国公主会制香粉、制迷药,且药性极强,整个大启怕都找不出一人和她比肩。
他曾猜测过她同神医的关系,如今看来……
提取到一半时,李老头再次出来了。只见他手里端个木盆,身后小童的装备也很齐全,看到兰宁时,神情倨傲。
他走近,将木桶放下,兰宁打眼一看,里面赫然是一盆灰色的水。
兰宁眉头一动。
眼看两人都准备差不多了,比试便也开始了。
两个伤兵并排坐着,同样伸出手去。
军医对面那个,精神不错,看到盆中灰水,眼睛一亮:“李老头,你竟然拿出了万应水!我福气真好!”
万应水?
兰宁听了一耳朵,却也猜不出是什么。
“莫废话!”李老头干净利落的将脏布条拆掉,腐肉与布条粘连,疼得他呲牙咧嘴,只见李老头手起刀落,腐肉被快速去除。这是擦伤,创面很大,却不是最深的,剔完后,他便用那盆灰水开始冲洗,随后撒上药粉。
兰宁也拆开了布条,楼兰铮虽是个世子,可在军中待遇也并不多好,伤口随便缠了两圈便将就到今天。
兰宁观察了片刻,上面虽然也有些泛白,却并不用动刀,于是她先是用布沾了些盐水将腐肉擦去,随后便用盐水冲洗:“有点疼,忍一下。”
楼兰铮咧嘴一笑,眉目朗朗:“不疼。”
血水一股股流到地上,确定冲洗干净后,兰宁便把血见愁的汁水浸湿蒸过的纱布给他敷上,全程都不接触创面,随后用绑带固定。
两人几乎同时完成。
下一刻,外面便有伤兵叫嚷起来:“万应水还有,李老头快给我用!”